秋雨淅淅瀝瀝,將上京籠在一層飄渺的寒霧裡。青石板路被秋雨浸得發亮,水霧漫過轎簾縫隙,攜來幾分入骨寒涼。楚執柔乘馬車歸至郡主府朱漆門前,簷角銅鈴被風拂得輕響,碎雨敲打著門環,暈開一圈圈溼冷的水痕。
章女史早已持傘等候在階下,見車簾掀開,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殿下回府了。方才唐國公府鄭夫人遣人送來兩盆名菊,一盆瑞雲殿,一盆沉香臺,皆是京中難得的珍品;另有菊糕、菊茶數盒,說是知曉殿下近日入朝議政公務繁忙,不便驚擾,故而未送來賞菊宴的請帖,還望殿下恕罪。來人還說,鄭夫人原盼著殿下與太子妃同赴慈恩寺一聚,屆時必定是名花佳人兩相宜,成就一番美景,卻不料殿下因公缺席,甚是遺憾,特送名菊雅物,供殿下閒時賞玩,聊表心意。”
楚執柔微微一怔,心頭掠過幾分意外。唐國公府的鄭氏、當朝皇后的弟媳,可以說是世家貴婦之首,在上京的圈子裡舉足輕重,此番竟特意差人送物致意,足見其心之誠懇。她斂去眸中訝異,溫聲吩咐道:“你去庫房取兩匹上等雲錦、一盒西山貢蜜,再挑一對羊脂玉菊佩,好生打點回禮。替我轉告鄭夫人,今日因公失約,實屬抱歉,改日我必定親赴唐國公府登門謝罪。”
“是,下官明白了。”章女史應聲退下,即刻前去備禮。
楚執柔剛抬步邁過高門門檻,便看見樓乾站在不遠處,孤身立於朦朧雨霧之中,青衫微溼,眉眼溫潤,擎著一柄素面紙傘,衣袖早已被冷雨打溼一片。
“怎麼站在雨裡?”楚執柔連忙小步奔至傘下,哈出一口白霧,指尖凍得微僵,下意識搓了搓。抬眸瞥見他身上依舊是白日那件單衫,眉頭瞬間蹙起,語氣裡染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惱意,“出門前我便再三叮囑,日暮必有雨,氣溫驟降,務必添衣。您看現下這雨冰涼刺骨,怎的還穿得如此單薄?”
樓乾低笑一聲,虛虛攏住她的肩,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快步穿過外院抄手遊廊,吩咐下人:“速去主院燃上火爐,熬一鍋紅糖薑湯。”話音落,才轉頭看向身側的女子,語氣輕淡隨意,“習武之人陽氣足,不比你們小女郎,這點降溫算不得什麼,不必掛心。”
“強詞奪理。”楚執柔瞪他一眼,轉頭對侍女道,“去取先生的石青色薄裘來,就在西側暖閣櫃中。”
樓乾無奈搖頭,卻並未阻攔,將手中的紙傘往楚執柔上方偏了偏,一路護著她進了主院外廳。屋內爐火已燃,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溼冷。他拉著楚執柔在爐邊坐下,待她身上潮氣散盡,又親自捧上侍女剛端來的紅糖薑湯,看著她小口飲盡,才緩緩開口:“掖庭一行,可有收穫?”
楚執柔將空碗放在案上,雙手湊近爐火烘烤,指尖漸漸回暖,才沉聲道:“刑部卷宗記載,柳培妾室胡氏沒入掖庭為奴,可掖庭檔冊卻寫著胡氏於押送途中病亡。掖庭令張承先辯稱,乃是押送滯後、報備不及所致,說此類出入在歷朝歷代都屢見不鮮,算不得疑點。”
她頓了頓,眸色微冷:“但我問清了,當年經手登記柳氏罪眷的宦官,名喚康世平,歷城人士——恰好與郭秉對外宣稱的其妻吳氏籍貫一模一樣。此人已於數年前年滿出宮,告老還鄉。我已命阿虎即刻趕赴歷城,不計代價尋他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只要能從康世平口中撬開真相,郭秉的破綻便藏不住了。”
樓乾指尖輕叩膝頭,若有所思地點頭:“歷城、康世平、兩處檔冊相悖,線索已然對齊。此事急不得,且等阿虎和衛風的訊息。”
暮色徹底沉下,屋內燭火煌煌,將楚執柔的側臉映得宛若白瓷暖玉,眉眼精緻,卻藏著掩不住的鋒芒。才飲過溫熱的薑湯,唇色紅潤,一雙鳳眸被燭火點亮,燦若星河,褪去了白日的沉穩冷厲,多了幾分爐火邊的柔軟。
樓乾定定望著她,心頭忽然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與眷戀,濃得化不開,悄無聲息漫上眉梢眼底。那情緒太過沉重,連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掩藏。
楚執柔正盤算著後續查探的步驟,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卻忽然察覺身旁之人寂靜無聲,抬眸便撞進樓乾複雜難辨的目光裡,心頭一怔,下意識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輕聲問道:“先生,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樓乾猛地回過神,自嘲般勾了勾唇角,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淡淡道:“沒什麼。只是見你如今行事步步為營、章法盡顯,想來……我已是沒什麼用處了。”
楚執柔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眼尾彎起狡黠的弧度,湊上前輕聲道:“先生怎會沒用?您還欠我好幾身量身裁製的冬衣呢,可不能賴賬。”
樓乾看著她眼底靈動的笑意,無奈搖頭,溫聲道:“賴不掉,遲早給你備上。”
夜色漸深,楚執柔白日里心神耗費過甚,梳洗完畢便躺上床榻。錦粲為她鋪好加厚的錦被,仔細掖好被角,又將床幔放了下來,才輕手輕腳退至耳房守夜。屋裡暖和,軟枕舒適,她一沾枕便昏昏沉沉睡去,連夢都來得悄無聲息。
與此同時,樓乾的臥房內仍亮著一盞孤燈。
書案上香爐青煙嫋嫋,他伏案執筆的手很穩,筆尖在宣紙上細細勾勒近乎虔誠。從上而下的視角里,少女雙手攏在爐火邊取暖,指尖纖細白皙,被火光映得近乎透明。鬢邊的碎髮軟軟垂落,襯得下頜線條柔和乾淨,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煙火裡的溫順。
眉是線條柔和的遠山眉,平日裡總是舒展著不顯山不露水,此刻卻眉心微蹙,帶著幾分憂思。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凌厲的風眼,滿室燭火明明滅滅映在眸中,如同璀璨星河般平添幾分溫潤。一筆一畫,細緻入微,彷彿要將她的眉眼、她的神情,盡數刻入紙筆之間。沒有錦衣玉帶,沒有郡主威儀,只是一個在雨夜裡趕回家取暖的小娘子,眉眼間籠著淡淡的憂愁,柔軟、乾淨。
最後一筆收束,樓乾擱下筆,長身而立。
書案上並置兩幅畫像。
右側一幅墨跡未乾,在燭火下泛著溫潤水光,畫中人更顯靈動鮮活、呼之欲出——正是燈下烤火的楚執柔,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便會抬眸開口,軟聲喚上一句……先生。
樓乾目光輕輕落在那幅已經泛黃發脆的舊畫上,紙張邊緣早已被指尖摩挲得毛糙,墨色也淡了。畫中女子與楚執柔容貌九分相似,卻更顯張揚明媚。
她一身銀紅圓領袍,腰佩蹀躞,頸戴金鑲玉長命鎖,腕束赤金騶吾護腕,眉峰微揚,鳳眼含光,下頜微抬,舉杯笑望畫外,笑意坦蕩明亮,髮絲飛揚,矜貴又不失英氣。
一筆一劃,都是他刻在骨血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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