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歇盡的溼寒纏在衣間，楚執柔踏入荊楚經略郡主府時，絳色鸞紋朝服上還沾著冷霧，眉眼間的沉鬱比晨間的雲層更重。抄手遊廊的藤蘿架下，樓乾早已靜候多時，楓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清挺，手中未合的書卷攤在膝頭，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府門方向。
一見她身影，樓乾即刻合捲起身，快步迎上。不過一眼，便瞧出她強壓的沉鬱和疲憊，當即抬手，沉聲道：“都退下。”
僕從侍婢們躬身悄退，廊下只剩兩人。樓乾微微彎下身子，聲線放得柔緩：“阿蠻，可是朝會與宮中行路不順？怎的臉色這般難看？可是遇上什麼難事？”
簡簡單單輕飄飄的一句關切，猝然戳破了楚執柔從宣政殿到御書房、從掖庭到相府一路強撐的鎮定。
自清晨灰濛濛的天色壓頂，冷風裹著潮氣鑽入骨縫，她的心便悶得發慌。刑部尚書竇希玠睜眼說瞎話，將蓄意縱火輕描淡寫掩去；掖庭令張承先跪地求饒，守著皇帝的密令絕口不提舊檔；最刺心的，是御書房裡那封字字誅心的彈劾折——穢亂門庭、狎暱少年、汙毀皇家聲威，二十二年清清白白的聲名，被人用最汙穢的言辭隨意踐踏。
她自幼養在太后宮中，由太后親自教導，一言一行皆循規蹈矩，從未聽過一句重話，宮中上下無人不讚她溫和守禮、心腸慈悲；國學之中，林太傅嚴苛治學，唯獨對她不吝誇讚；帝后疼愛如己出，表親護持處處偏向，便是最小的嫡公主昭和得了什麼稀罕物件，都不忘給她捎一份。她潔身自好，與男子相交恪守分寸，便是聞璟她也只是點到為止。二十二年潔身自好，如今卻莫名其妙被人汙衊私德有虧，如何能忍？她何曾受過這般潑天的髒水？
方才在外，她是執掌荊楚的經略郡主，是皇室宗親，必須端穩姿態、冷靜自持。可此刻面對樓乾毫無保留的溫柔，所有憋悶、憤懣、委屈瞬間決堤。
楚執柔張了張嘴，想說出一句“無事”，滾燙的眼淚卻先一步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細碎的溼痕。
她這突如其來的落淚，讓素來沉穩有度的樓乾驟然慌了神。
他太清楚楚執柔——外柔內剛，執拗又驕傲，有小聰明，鬧起脾氣來也會摔摔打打，有些不輕易示人、無傷大雅的小性子，除卻當年豫章危局，從未見過她這般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模樣，脆弱得讓人心尖發疼。
“阿蠻這是怎麼了？”樓乾連忙抬手，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珠，動作輕得怕碰碎她，語氣裡是難得一見的無措，“遇著什麼事了？是誰惹你這般委屈？”
眼淚越拭越急，楚執柔鼻尖通紅，哭得肩膀輕顫，上氣不接下氣，只斷斷續續哽咽著：“他們……他們說我……”
樓乾心頭一緊，抬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一手穩穩託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地順著她的髮絲，同時抬手示意遠處的下人徹底迴避。在她看不見的角度，眸底寒芒驟沉，可手上的動作依舊溫柔至極
“哭吧，哭出來好受些。”他低聲輕哄，聲音安穩如山，“我知道我們阿蠻是清白的，那些都是小人構陷，不作數的。”
溫暖的懷抱徹底擊潰了她最後一道防線，楚執柔埋在他肩頭，哭得更兇，抽噎聲裹著滿心的委屈：“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我沒有狎暱孌童！也沒有穢亂門庭、不知廉恥！他們憑什麼這麼說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樓乾柔聲應著，“有我在，我來處理，全都交給我。”
待哭聲漸歇，兩人已入了內書房。暖爐燃起，驅散了滿身溼冷，楚執柔捧著一盞溫蜜水潤喉，眼眶依舊泛紅，鼻尖微腫。樓乾坐在她身側，不厭其煩地為她順著氣，見她心緒稍平，才起身對門外紫衣衛吩咐：“取兩枚剝殼水煮蛋來。”
回身落座，他才輕聲問道：“阿蠻，究竟發生了何事，與我說說可好？”
楚執柔抿緊唇，一言不發地從袖中抽出那封封緘嚴密的奏摺，重重拍在書案上。樓乾先握過她方才拍案的手，輕輕揉著指尖，生怕她弄疼自己，才拿起奏摺展閱。不過片刻，一目十行掃盡內容，他溫和的面色瞬間陰沉下來，周身氣壓驟低，連書房暖意都似被凍住。
楚執柔瞧他動了怒，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輕軟：“先生，無妨。不過是他們狗急跳牆罷了，這恰恰說明我查柳培舊案，戳中了他們的要害。”
樓乾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戾氣，語氣堅定：“此事交給我，你不必費心，我定讓造謠者付出代價。”
話音剛落，楚執柔眼眶又紅了一圈，癟著嘴，一副又要落淚的模樣。
樓乾頓時慌了，以為自己語氣太重，連忙揉著她的臉連連低聲道歉：“是我不好，我不該沉臉，別委屈別委屈。”
“不是的。”楚執柔輕輕搖頭，心裡又酸又軟，“我只是覺得……有先生在，我就有靠山了，就有人替我兜底了。”
樓乾一怔，隨即失笑，眼底陰霾盡數散去，只剩疼惜。
恰在此時，紫衣衛輕叩門板送上雞蛋，樓乾接過遞到她手中：“拿著滾一滾眼周，不然明日腫起，便不好看了。”
楚執柔剛接過雞蛋，門外便傳來侍女錦粲慌不擇路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楚執柔心頭一緊：“慌什麼，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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