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承安眉頭微蹙，神色間難得露出幾分為難，聲音放低了幾分：“相公，那群人是四門學生員，背靠東宮，師從國子監大儒，皆是士林清議矚目之人。他們口舌鋒利、慣於引經據策，一旦動審，稍有不慎便會被扣上殘害清流、堵塞言路的罪名，臣……實在不敢擅自用刑，更不敢輕易羈押逼問。”
他久在刑獄，最知清流士子的難纏與輿論兇險，這話絕非推諉，而是實打實的官場死結。
楚執柔輕輕搓攏著凍僵的指尖，半晌未語。
炭火噼啪一聲，裂出星點火星。
楚執柔指尖微頓，抬眸看向梅承安，語氣沉定，帶著不容置喙的凌厲：“那群書生，此刻羈押於何處？境況如何？”
梅承安躬身回話，語氣中帶著幾分難與無奈：“回相公，諸生皆羈押於候審值房。此輩自入牢便梗著脖子叫囂，日日求見太子、面聖陳情，又揚言上書指摘朝廷羈押士林清流，整間值房內人聲鼎沸，秩序早已全然崩壞。”
楚執柔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精神頭倒是足得很，看來還未被逼至絕路。本官有的是時間，陪他們慢慢耗。”
她旋即轉向梅承安，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果決的懲戒之意：“即刻傳令，將所有書生候審值房內的火盆盡數撤去，所有窗戶全數敞開，任風雪灌入。”
梅承安聞言，神色驟變，上前一步低聲勸阻：“相公，此事……不妥。如今上京正值隆冬，風雪如刀，這般處置，恐生變故，亦恐引士林非議。”
楚執柔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窗外呼嘯的風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字字擲地，如冰刃出鞘：
“官家供養的棉服，厚著呢，哪那麼容易凍死。”
“北境風雪比此處更烈，將士們曝屍荒野，馬革裹屍，到頭來還要被扣上通敵叛國的汙名。”
“他們安居上京錦繡堆中，身著厚棉，口食精米，手執佳筆，圍爐取暖，張口便是構陷忠良、汙衊邊臣。”
“身著朝廷供養之衣，口食朝廷供給之糧，卻在背後詆譭戍邊流血之忠良，汙衊鎮北侯之清譽。”
“佔朝廷供養，行詆譭忠良之事，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好事。”
她話鋒一轉，眸色沉冷，對著梅承安沉聲下令：“此事不必多言，按本官之意處置。”
梅承安見她態度堅決，不敢再違，只得躬身應道：“臣遵令。”
楚執柔旋又開口，語氣轉冷，指向殿外：“另外，傳本官之令，即刻提審羈押在案的兵部驛傳房主事——周懷義。”
“本官倒要親自聽聽，那十一月十六日的軍報空白，他究竟是如何‘疏忽’過去的。”
楚執柔端坐案前，面上一派鎮靜沉肅，雙手攏在爐邊烘著，指尖卻無意識地反覆摩挲搓動。堂外動靜紛雜，聲聲入耳——西側偏廳隱約傳來梅承安審詢周懷義的沉聲詰問，隔著幾道院牆，仍能辨出字句；更遠些的候審值房方向，四門學諸生的哀嚎、憤慨、斥罵交織一片，句句直指她構陷清流、專權擅斷，刺耳得很。
她垂著眼簾，長睫覆下，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只靜靜望著爐內燃得正旺的炭火。木炭在焰心噼啪作響，時不時爆出一點火星，轉瞬又湮滅在灰燼裡。她猶自不停搓著指尖，指腹漸漸搓得一片通紅，顯是心底焦灼難平，只強自按捺在不動聲色的皮囊之下。
便在這時，堂外傳來輕淺卻清晰的腳步聲，隨即停在門口。
值守小吏躬身立在門外，低聲通傳：“啟稟相公，郡主府有人前來求見。”
楚執柔微怔，神思驟然被拉回，抬眸望去。
只見錦粲裹著松花色披風，手提一隻三層食盒，快步踏進門來，滿臉擔憂地望著她。楚執柔目光微頓，遲鈍地認出，那食盒並非皇后賜下的樣式。
她淡淡開口，聲線略啞：“你怎麼來了？”
錦粲連忙屈膝行過一禮，眸中憂色難掩：“相公已徹夜未歸府，如今天色已明，府中實在放心不下，故而差奴婢送些早膳過來。”
楚執柔抬眼望向門外，昨夜漫天風雪已然停歇，天邊正泛出淡淡魚肚白，才驚覺竟已是翌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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