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密牢陰寒刺骨，壁上幽燈搖影，鐵柵泛著冷光，連空氣裡都浸著刑獄獨有的肅殺之氣。
梅承安一身紫色寺卿官袍端坐案後，身姿挺拔如松，面上無怒無威，卻自有一股久掌刑獄、見慣生死的沉冷氣場。他指尖輕叩案上那捲鎮北侯叛國事本，目光淡淡掃過階下的說書人，只一眼，便讓對方渾身汗毛倒豎。
說書人被鐵鏈死死鎖在刑柱上，雙臂與上半身被粗鐵鏈勒得緊貼石柱，連動彈分毫都難。脊背下意識繃得筆直，慣於站在高臺之上的身形，此刻因恐懼而畏畏縮縮，卻仍帶著幾分常年開口立身的慣性。只是肩膀內扣，衣衫凌亂，面如死灰，早已沒了瓦舍之中的伶牙俐齒，只剩入骨的恐懼。
梅承安開口，聲線低沉平緩，卻字字如鐵釘釘入人心：“誰給你的底稿，誰給你的銀錢，何人指使，何地接頭，如實招來。”
沒有喝問，沒有怒斥，卻比雷霆呵斥更具壓迫感。
說書人被鐵鏈死死固定，根本無法跪地，只能拼命扭動身體，試圖向前靠攏，粗重的鐵鏈因他劇烈掙扎而狠狠絞緊肌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疼得齜牙咧嘴，額上青筋暴起，卻還是先忙著用最淒厲的腔調求饒，話語支離破碎：“寺卿大人饒命……小的委實不知啊！”
“三日前，有位客官尋到小的，塞了銀子，遞了底稿，只吩咐照著說，閉緊嘴，不多問……小的不過是混口飯吃，仰人鼻息度日，哪裡敢刨根問底……”
梅承安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平靜，語氣卻驟然添了幾分刑獄森嚴：“不知？”
他抬手輕揮，一旁獄卒立刻上前，將一副指枷“哐當”丟在地上，鐵器撞地的聲響在空寂牢中刺耳驚心，由浸過桐油的麻繩串連起來的竹棍，上頭裹滿了血跡，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股油膩的光澤。
“大理寺刑房十八般拷問，專審‘不知’二字。你是想先上拶指——以竹棍生生將十指夾碎，碎骨與血肉混作一團，最後破皮而出；還是跪釘板、灌辣湯，慢慢說？”梅承安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本官審案三十年，從無硬骨頭，更無審不出的‘不知’。”
說書人渾身一震，慣於開合吐字的嘴唇哆嗦不止，聲音發顫，卻依舊帶著幾分常年登臺的腔調，只是此刻滿是惶急：“大人！小的不敢有半句虛言！那人蒙面遮聲，衣著尋常，丟下東西便走，半分蹤跡不留……小的就是個靠嘴餬口的底層人，人家只當小的是個傳聲的物件，哪裡會讓小的知曉半分內情啊！”
梅承安眸色微沉，指尖在案沿上輕輕一敲，聲線添了幾分冷疑。
“餬口？”他緩緩抬眼，目光如刃，直釘說書人，“編排當朝鎮北侯，是株連九族的殺頭重罪。尋常人避之不及，你一個市井說書人，為何敢接這單生意？”
這話一齣，說書人渾身猛地一顫，因鐵鏈束縛而無法癱倒在地，只能死死貼在刑柱上，哭聲裡終於透出幾分真正的悔意：
“大人……小的起先真的沒看出來！那底稿寫得含糊，人名隱去，事蹟模稜兩可，小的只當是段新編的野史傳奇，照著念便是了！”
“直到頭一場說完，臺下有人竊語，說故事裡的主角行事軌跡、身份履歷，都像極了鎮北侯，小的這才心頭一突，驚出一身冷汗！”
“小的當夜就怕了，想收拾細軟跑路，可第二日一大早，城門都還沒出去就聽見滿城傳言——說鎮北侯通敵叛國，已經兵敗身死！”
他渾身劇烈顫抖，鐵鏈隨之嘩嘩作響，語氣裡是徹骨的僥倖與怯懦：“小的一時糊塗，見侯爺‘死無對證’，又捨不得那幾十兩銀子，便抱著僥倖之心多說了兩場……以為此事只會悄無聲息地過去，絕想不到會鬧到這般地步！”
“小的剛把行李打包，還沒踏出城門一步，就被官府拿下了……求大人明察啊！”
梅承安靜靜凝視他片刻，目光銳利如刀，似要將人從裡到外剖透。
他久掌刑獄，一眼便能辨出真假——此人恐懼發自肺腑，言辭前後無隙，確是最末端、最無用的棋子。
可心中的疑惑卻更重了：
幕後之人步步算計，連說辭都打磨得模稜兩可，先誘之以利，再借“死無對證”勾住他的僥倖，分明是算準了他這種底層小人物的每一步心思。
恰在此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自牢外傳來，帶著幾分打破肅殺的慌亂。
一名掌刑小吏快步奔至階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啟稟寺卿大人——楚相公親至大理寺，此刻已在正堂等候。”
梅承安指尖一頓，目光從說書人身上移開，淡淡掃過小吏，眸色無波：“知道了。”
他旋即看向那仍被鐵鏈鎖在刑柱上、渾身癱軟、連呼吸都帶著顫意的說書人，語氣冷硬如鐵，字字皆是刑獄鐵律：
“拖下去。文牘庫重枷一副，鎖其頸項，令其無法抬手；封其口舌，以布帛緊纏，令其不得私語。 送入密牢最內層囚室，一人一室，一柱一鎖，不許與任何人接觸，不許自盡，不許瘋癲，不許傳遞半分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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