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依舊放心不下,紅著眼眶,目光死死盯著他腰間暈開的血跡,滿心心疼:“你的傷……看著這般重,回京路途遙遠,千萬莫要逞強,保重自身才是最要緊的。”
聞璟微微頷首,心頭泛起暖意,聲音放柔:“我知曉,二嫂不必擔心,我會保重自己。”
暮色四合,飛雪未歇,楚執柔一行策馬到雲州驛館歇腳。廊下燈火映著積雪,泛著冷白的光。
踏入獨居的正房驛舍,屋內炭爐燒得溫熱,驅散了一路風雪帶來的寒氣。楚執柔站在門內,任由徐綺夏上前,為她解下肩頭沾融雪水的鴉青色披風。
她接過徐綺夏遞來的幹棉帕,抬手輕輕擦拭髮間、鬢角殘留的雪沫,動作從容不迫,方才在鎮北侯府門前的冷厲威壓稍緩,眼底卻依舊凝著沉肅。不等落座,便抬眸看向侍立在堂下的紫衣衛,聲音清冷沉穩,條理分明地逐一吩咐事宜。
“傳信回京,命白蘞即刻動身,與我們相向而行,儘快在路上匯合。聞璟腹部舊傷崩裂,一路回京需人隨行診治,務必讓她備好傷藥,速來與我等會合。”
“順帶密函問詢京中情勢,徹查此番朝局劇變的始末,問清溫相現下是否安好,京中各方勢力糾葛到了何種地步,務必詳實詳盡。”
“再傳令楚天阿,他追查竹製腕弩的線索,一旦有眉目,不必傳回北境,直接將密信送往京城,交到我手中。”
“留守北境的紫衣衛,嚴守職責,務必看管好鎮北侯府與駐營的鎮北軍,不得有絲毫差錯。杜夫人身懷有孕,驟逢家門大變,心緒不穩,需暗中仔細照拂,杜絕一切驚擾,保她在府中安穩靜養。”
“勝州方向的排查事宜,不必再耗費心力,料想也查不出關鍵線索,傳令衛風,率部即刻撤離,收攏人手,徑直往京城與我匯合。”
“最後,以青鳥傳信給向新鳴,命他緊盯夏晉邊境動向,嚴加戒備。鎮北軍暫被收束,荊南軍與朔方軍不熟北境佈防與夏晉軍情,叮囑他萬萬謹慎行事,不可輕舉妄動,嚴防敵軍趁虛來犯。”
堂下紫衣衛齊聲躬身領命,即刻轉身退出驛舍,各司其職,部署後續事宜。
徐綺夏將溼透的披風掛在炭爐旁烘乾,又奉上溫熱的茶湯,輕聲道:“囡囡,諸事都已有妥當安排,趁這會兒歇歇吧,明日啟程回京,一路怕是難行。”
楚執柔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杯壁溫熱的瓷面,望著窗外紛飛的落雪,眸色沉沉。她抿了一口熱茶,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聞璟辭別兩位嫂子,獨自穿過侯府幽深的迴廊,回到自己居住的西跨院。院內素燈冷寂,無半點冗餘陳設,合著滿府的孝氣,更顯清冷。寒風從窗縫鑽進來,卷著雪沫,吹得案上素紙微微顫動。
他腳步有些踉蹌,剛在榻邊坐下,院外便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明月領著拎著銅質藥箱的軍醫,快步走了進來。
“世子,軍醫來了。”明月急聲道,眼底滿是擔憂,看著聞璟蒼白的臉色,滿心焦灼卻不敢多言。
聞璟微微頷首,指尖泛著冷白,緩緩抬手示意,自行掀開外層厚重的斬衰孝服,又顫著手解開裡層包紮傷口的素絹。那素絹早已被鮮血浸透,又被室外的寒風凍得發硬發脆,撕扯開來時,帶著皮肉黏連的澀感,驟然牽扯的鈍痛讓他身形猛地一僵,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轉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軍醫連忙上前,俯身細看,只一眼,整張臉便緊緊皺了起來,眉頭擰成疙瘩,滿是不忍與揪心。那道傷口從心口側方斜延至右下腹,又長又深,本就皮肉外翻,方才一番對峙動氣,徹底撕裂開來,新鮮的血水混著未乾的舊血,淋漓地沾在肌膚上,觸目驚心。
“世子啊!”軍醫忍不住出聲勸道,語氣裡滿是急切,“這傷口本就極深,創面又大,本就難癒合,需得臥床靜養,絲毫不能操勞牽動。如今尚未結疤,便徹底撕裂,萬幸現下是隆冬臘月,天寒地凍,若是換了炎夏,這般傷勢,早已化膿發炎,甚至會引發高熱,危及性命啊!”
說話間,聞璟額角已冒出一層細密的薄汗,順著蒼白的鬢角滑落,唇瓣也失了血色,傷口的劇痛一陣陣襲來,他卻始終挺直脊背,只是微微蹙著眉,艱難地撥出一口濁氣,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聽不出半分痛楚:“勞煩軍醫,再替我清創上藥,包紮得緊一些,明日還要遠行趕路,不能耽擱。”
軍醫聞言,猛地抬眼,滿臉驚愕,連連擺手:“萬萬不可啊世子!您現下這傷勢,莫說遠行趕路,便是稍作走動都容易再度撕裂,唯有臥床靜養,悉心調養,才能慢慢癒合。這一路從雲州到上京,風雪兼程,車馬顛簸,傷口反覆撕裂,再好的醫術也救不回來,若是傷勢惡化,後果不堪設想啊!”
聞璟輕輕搖了搖頭,眸色堅定,沒有半分動搖,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意:“無妨,我心裡有數,軍醫只管處置便是。”
軍醫看著他決絕的神色,知曉此事斷無更改的可能,只得咬了咬牙,壓下心頭的擔憂,打開藥箱,取出潔淨的麻布、金瘡藥與烈酒,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再加重他的痛楚。
烈酒澆在傷口上的剎那,鑽心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聞璟渾身猛地一顫,攥著榻沿的手猛地用力,指節泛青,額角的冷汗如雨般落下,順著下頜滑落,砸在衣襟上。他緊閉雙眼,牙關死死咬緊,唇瓣被咬出一道淺淺的血印,自始至終一聲未吭,連眉頭都未曾再皺一下,滿心都是明日回京的路,都是待昭雪的滿門冤屈,任由劇痛侵蝕周身。
明月站在一旁,看著他強忍痛楚的模樣,死死咬住唇,默默為軍醫遞上器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