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璟轉身往鎮北侯府內走，寒風裹挾著雪沫緊隨其後，貼身的斬衰孝服早已被腹部滲出的鮮血濡溼，又被凜冽寒風凍得發硬，黏在傷口處，每走一步都牽扯著鈍痛。
明月緊隨其後，目光落在他腰間滲血的孝衣上，那片暗紅早已凝住，觸目驚心，他張了張嘴，正要出聲勸他先處理傷口，話還未出口，便瞥見廊下兩道素白身影，正緩步朝這邊走來。
聞璟也循聲望了過去，腳步當即頓住。
秦氏一身斬衰重孝，頭戴布總、箭笄，身姿沉穩，正緊緊攙扶著身旁的杜氏，兩人皆是一身素麻孝服，素淨無華。杜氏身孕未滿三月，尚未顯懷，可連日憂思過度，早已瘦脫了相，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有些不穩，寒風一吹，寬鬆的孝服被吹得鼓鼓囊囊，更顯得身形單薄，彷彿風一吹便要倒。
見此情形，聞璟心頭一緊，當即快步上前，腳步邁得急了，腹部傷口驟然被牽動，一陣尖銳的痛感襲來，他眉峰猛地一蹙，嘴角下意識抿緊，不過瞬息之間，便又強壓下痛意，恢復如常，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對著二人躬身行禮，聲音溫和，全然沒了方才在外的冷硬：“大嫂，二嫂。”
禮畢，他立刻看向杜氏，語氣裡滿是擔憂與責備：“大雪寒風，府中廊下亦陰冷，大嫂身子孱弱，怎的貿然出來了？若是染了風寒，如何是好。”
杜氏沒有先回應他的話，一雙擔憂的眼徑直落在他腰間那片已經結了冰晶的血漬上，眉頭瞬間緊蹙，臉色又白了幾分，當即轉頭看向一旁僵立的明月，聲音有些發顫：“明月，速速去府中尋軍醫過來，快！”
明月聞聲，不敢耽擱，連忙抱拳應了聲“喏”，轉身便快步朝著軍醫居所跑去，不敢有半分延誤。
秦氏緊緊攥著杜氏的手臂，穩穩扶著她，對著聞璟輕聲解釋，語氣有些擔憂：“你在外頭與金吾衛、東宮之人對峙，府內都聽見了動靜，大嫂懸著心，一刻也坐不住，執意要出來等你，我勸了好幾回，也攔不住。”
聞璟聞言，心裡有些懊悔，下意識抿了抿唇，他側身接過一旁侍女紅英手中的竹骨油紙傘，穩穩握在手中，將傘面傾向杜氏與秦氏一側，牢牢為二人遮去漫天飄落的飛雪。
“外頭風雪太大，大嫂二嫂，咱們先進正屋說話，暖和些，也避避寒。”
說著，他放緩腳步，側身護在杜氏身側，與秦氏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護著杜氏，朝著廊下的正屋緩步走去，生怕腳步快了，再讓杜氏受了顛簸，也強忍著腹部的痛感，步履沉穩，半點不讓兩位嫂子看出端倪。
秦氏小心翼翼扶著杜氏在暖榻上坐下，紅英趕緊將屋內炭火盆撥得旺了些，暖意漫開，驅散了滿身寒氣。聞璟側身立於案邊，抬手執起陶壺，為兩位嫂子各斟了一杯溫熱的白水，指尖微顫。腹部孝服上凝結的雪水，被暖意漸漸化開，順著布料紋路慢慢暈開，那片凝固的暗紅血跡也隨之暈染得愈發明顯，隨之而來的是逐漸復甦的尖銳的痛覺。
杜氏目光落在他腰間，眉頭擰得更緊，聲音輕軟卻滿是焦灼：“外頭那些人……沒為難你吧？”
“無妨。”聞璟收回手，語氣平淡，刻意輕描淡寫，“楚相及時趕到，持聖上親賜節鉞鎮住了局面，眼下暫無大礙。”
他不願過多細說方才劍拔弩張的兇險，只揀關鍵簡要告知二人：“東宮左衛率奉監國太子之命前來，上京局勢有變，將溫相牽扯了進來，要拿我回京問罪，楚相已將此事攔下，按聖意規制處置妥當。”
秦氏本就懸著心，聽聞“監國太子”四字，猛地抬眼，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懣：“是太子下的令？我鎮北軍將士在邊境浴血死戰，拋頭顱灑熱血，用那麼多人那麼多條性命，硬生生將夏晉鐵騎擋在北境之外，用血肉換得關內安穩，叫他們安安穩穩坐在上京，他們怎能如此涼薄，構陷忠良，定我聞氏謀逆之罪！”
她情緒一時激動，聲音不覺拔高，杜氏當即伸手緊緊按住她的手腕，神色凝重，低聲急勸：“二孃，慎言！”
如今朝局動盪，隔牆有耳，這般話語若是傳出去，無疑是給聞氏再添禍端。秦氏也回過神，望著杜氏示意的眼神，強壓下心頭的悲憤與不甘，紅著眼眶深吸數口氣，才勉強平復住翻湧的情緒，垂在身側的手卻依舊微微顫抖。
聞璟眸色驟然一沉，周身泛起冷冽的戾氣，語氣堅定無比：“他說了不算。陛下早已下明旨，命楚相全權督辦此案，節制北疆軍政，是非曲直，自有楚相做主。”
他抬眸看向兩位嫂子，一字一句道：“楚相已有吩咐，明日我便隨她一同啟程，回京覆命，釐清此案。”
杜氏聞言，身子微微一怔，眼底滿是錯愕，聲音發顫：“回京？”
秦氏更是心急，當即脫口而出：“非得回去不可嗎？上京如今已是虎狼窩，幕後之人佈下天羅地網，你這一去，無異於身陷險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杜氏雖未言語，卻也緊緊攥著五指，滿眼擔憂地望著他，沒有出言阻攔，等他開口。
聞璟目光堅定，沒有半分退縮，沉聲道：“必須去。爹、大哥、二哥，還有那些戰死邊關的弟兄，他們皆是忠君衛國之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死後揹負叛賊罵名，遭萬世唾罵。我要去，去為他們正名，洗清所有冤屈。”
他語氣稍緩，帶著幾分安撫，看向二人：“二位嫂子放心，我與楚相同行，她持聖旨辦案，定會護我周全，不會出岔子。我離府後，北境局勢動盪，楚相已安排親衛駐守侯府，府中上下非傳召不得外出，也不許外人隨意驚擾，你們安心在府靜養，照顧好自身，不必為我憂心。”
杜氏緩緩點頭，漸漸收斂心神，聲音沉穩：“你放心，我們心裡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