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璟動作頓住，抬眼看向馬背上的楚執柔。
兩人目光隔空相觸，楚執柔沒說話，只極輕地點了下頭，眼神坦蕩，全然是體恤涉案傷患的公事公辦，無半分額外情愫，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聞璟心下了然，對著她拱手行禮，聲線平穩：“多謝楚相體恤。”無多餘感激之語，卻禮數週全。
紫衣衛側身引路，行至隊伍中段，一輛青篷馬車停在原地，車廂裹著厚棉，簾幔厚重，一看便知是防寒減震的規制。車旁站著兩位中年男子，布衫素淨，周身帶著淡淡的藥草氣，見他走來，躬身見禮。
“世子，這是楚相挑選的醫士，精通外傷，一路隨行照料。”紫衣衛上前低聲稟明，語氣平淡，只當是尋常安排。
聞璟聞言，回頭望了一眼隊首的楚執柔。
她依舊勒馬而立，身姿挺拔，目光淡淡掃過隊伍，恰好與他的視線對上。不過一瞬的交匯，沒有多餘神情，卻已讓聞璟明白，從馬車到醫士，皆是為他傷勢考量，卻又做得滴水不漏。
聞璟沒再多言，喉結微滾了滾，收回視線，對紫衣衛道：“勞煩衛官代我謝過楚相。”
“不敢。”紫衣衛躬身應下，上前抬手，為他掀開棉簾。
車內暖意撲面而來，鋪著厚絨毯，角落炭盆溫著，無奢華佈置，卻處處是貼合傷患的妥帖。清風明月左右攙扶，聞璟緩步登車，兩位醫士隨之入內，車廂門簾落下，隔絕了室外風雪。
紫衣衛見一切安置妥當，快步奔至楚執柔馬前，低聲回稟。
楚執柔淡淡頷首，目光掠過整支隊伍，聲音清冷肅穆，朗聲下令：“出發。”
號令既出，馬蹄輕踏，車輪碾雪緩緩滾動，一行人迎著晨風雪色，朝著雲州城門，徐徐前行。
千里之外，書房空間開闊，四壁是打磨得溫潤的素木牆板，只刷了一層薄桐油，透著淺淡的原木本色，地面鋪著青灰色細織氈毯，邊角微微起毛，收拾得乾淨齊整。
靠窗立著一排素面烏木書櫥，櫃門嵌著色澤暗沉的瑞獸首銅搭扣，櫥內整整齊齊碼放著經史子集與山川方誌，櫥邊放著幾方用得順手的舊歙硯、松煙墨塊，角落擱著一方玉質小鎮紙，雕著螭紋，線條素淨無多餘雕琢。
屋中擺著一張梓木書案，案面留著深淺錯落的筆墨浸染痕跡，案上放一截老竹根筆擱，架著幾支筆毛磨順的狼毫、羊毫，旁側擺一隻素面無紋的邢窯白釉筆洗，案角收著一方素木小匣，紋路平實，內裡盛著龜鈕印信。牆面懸著一幅素絹墨竹圖，筆意清簡，落款寥寥，窗邊垂著素色粗布帳幔，風過便輕輕拂動。
書案後的人，身著一件半舊的太師青絹布圓領袍，袖口與領口磨出淡淡的毛邊，腰間繫著素色宮絛，帶首綴著一枚形制簡約的玉鉤，垂眸執筆，專注作畫。面前大幅宣紙鋪展，繪的是萬里山河圖，崇山峻嶺連綿起伏，江河奔湧滔滔，城郭隱於山水之間，氣勢雄渾開闊，可筆下筆鋒卻凌厲勁峭，墨色透著一股冷冽犀利之氣，與壯闊的山河意境格格不入，違和感盡顯。
男子伏案執筆，身姿清癯文弱，肩背落拓，透著幾分書生的綿軟。如瀑青絲未束，鬆鬆地從耳畔傾瀉而下，幾縷軟絲垂落在宣紙上，輕貼著未乾的墨色，微微晃動，露出一截修長勻淨的脖頸，膚色瑩白似玉，線條溫軟流暢，連脖頸側的淡青脈絡都隱約可見。
他素白纖細的手腕輕懸紙面，腕骨清淺，不見硬稜，執筆的手指修長柔和，指腹輕輕抵著筆桿，沒有半分緊繃用力。腕子慢悠悠運轉，行雲流水般勾勒山河輪廓，動作輕緩繾綣，一筆一畫都慢條斯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垂眸作畫時，眉眼低垂，目光凝在紙上，是那種沉靜又繾綣的凝視感，彷彿整個人都沉在筆墨山河裡，周身縈繞著溫潤的書卷氣，清和安然，不見半分凌厲之意。
簾穗輕晃，黑衣人悄無聲息掀簾而入，步履輕捷卻不敢驚擾，行至書案前躬身垂首，壓低聲音回稟。
男子聽罷，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才緩緩直起身，動作輕緩。目光落在眼前的山河圖上，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厭棄，似是覺得筆墨稍欠意趣，並無多餘神色。他輕輕將狼毫筆擱在竹根筆擱上，接過近侍遞來的素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墨痕，指腹輕輕摩挲錦緞，聲調溫軟懨懨，帶著股清淺慵懶：“可信嗎？”
“千真萬確。”黑衣人垂首，語氣篤定，“咱們的人親自查驗過了，所備皆是止血固血、退熱清營、固氣保命的藥材，專治此症，絕無差錯。”
男子聞言，懨懨的眉眼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清淺溫和的笑，笑意綿軟清和，萬般順心快意。他指尖微松，將錦帕輕輕擱在硯臺旁，動作輕柔規整，語氣溫潤平緩，帶著幾分淺淡的欣然：“那可真是……意外之喜啊。看來這一次，連老天都在幫我。”
他重新看向案上畫卷，垂眸的模樣依舊溫文爾雅，清雋文弱，周身無半分凌厲氣場，只餘下滿室書卷靜氣，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算計。
男子靜默片刻，忽然展顏一笑，笑意清淺溫軟，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輕快。他垂眸望著書案上那幅千里江山圖，眸底微微亮了亮，漫上一絲淺淡得意。
語氣輕快地對黑衣人道：“吩咐弟兄們收拾收拾，是時候去探望探望了。”
頓了頓，他指尖輕輕點了點紙面，聲音依舊溫溫的，卻多了幾分篤定：“再傳信給上京那位，就說我答應她的，馬上兌現。也勞她記著，答應給我的東西，備好。”
黑衣人微一遲疑，躬身低聲道：“這……時機當真到了嗎？要不要再觀望一陣，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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