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行至半途,風雪稍歇,官道上積雪被車輪馬蹄碾得緊實,一路行得還算平穩。馬車裡,兩位醫士剛為聞璟換過藥,一路顛簸讓原本縫合的傷口再度崩開,白蘞不知為何遲遲不來接應。淡紅血跡慢慢浸透內層紗布,聞璟面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褪盡了所有血色,卻依舊強撐著安坐如常,閉目養神,牙關微咬強忍傷口傳來的鈍痛,不肯露出半分孱弱。
楚執柔策馬行於馬車外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曠野,手中韁繩握得沉穩,周身始終繃著戒備的氣場。徐綺夏與衛風分護左右,紫衣衛佇列嚴整,金吾衛與東宮左衛率的人馬緊隨其後,一路沉默,各懷心思。
就在此時,遠方官道盡頭,兩道身影快馬加鞭,揚塵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破風,來人身著凝夜紫勁裝,神色焦灼,髮間肩上落滿雪沫,一眼便知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護隊的紫衣衛立刻上前阻攔,待看清來人腰間的令牌,即刻放行。兩名紫衣衛顧不得喘口氣,徑直奔至楚執柔馬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印著加急印記的密函,聲音急促沙啞,帶著一路狂奔的喘息:“相公!京中急報!”
楚執柔心頭一沉,指節猛地攥緊韁繩,指腹泛白,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她立刻俯身,指尖微顫著拆開密函火漆,目光快速掃過函上字跡,不過瞬息之間,她素來沉靜冷定、從無波瀾的臉色,驟然劇變。
眉峰猛地一蹙,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驚,隨即被沉沉怒意與慌亂佔據,素來清冷銳利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一絲極淡的紅血絲,握著密函的指尖不斷收緊,幾乎要將素薄的宣紙捏皺揉爛,下頜線緊緊繃起,連呼吸都頓了半拍,卻又強行逼著自己冷靜,喉結微微滾動,壓下翻江倒海的情緒。
密函上字字驚心,如利刃般扎入眼底:罪臣中書令溫彥,其子溫樂晏鋌而走險意圖劫獄,被東宮侍衛當場擒獲;太子震怒,下旨將溫彥、溫樂晏及所有溫氏族人,滿門抄斬,三日後行刑。唯獨溫彥之女溫樂熹,因與滎陽鄭氏子、現任東宮太子舍人鄭安呈定下婚書,鄭安呈親自向太子求情,才得以保住性命,算作外嫁女,不入溫氏滿門之罪。
早年在國學,溫彥曾親自教她剖解律例、撰寫判詞,章法分寸,皆是得其親傳。昔日她與溫樂熹、溫樂晏、唐庭森一眾年少胡鬧,闖下禍事惹得聖上震怒,也是躲在溫彥的書房裡,由他出面緩頰,才免去責罰。
溫彥乃先帝坤寧年間進士,才識卓絕,一路青雲穩步而上,及至今上登基,擢升為中書令。數十年在朝,兢兢業業,忠君恪職,心繫民生,是朝中公認的清流柱石,少有非議。
楚執柔離京之前,還曾再三囑託心腹,務必看顧好溫氏一門周全。誰料不過數日,風雲驟變,竟釀成這般滿門傾覆的驚天慘禍。
楚執柔深吸一口氣,凜冽的寒風灌入喉中,逼得她強行壓下所有情緒,眼底迅速褪去慌亂,只剩破釜沉舟的決斷,唯有緊抿的唇線,洩露了她心底的急切與焦灼。她勒轉馬頭,徑直走到馬車旁,抬手輕叩車窗,指節敲擊的力道,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急促。
聞璟聞聲猛然睜開眼,眸底帶著傷口疼痛帶來的倦意,示意清風掀開馬車簾幔,抬眼便撞見楚執柔從未有過的凝重神色,心頭一緊,眸底瞬間泛起疑惑:“出了何事?”
楚執柔俯身靠近車窗,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卻難掩其中的急切與沉鬱:“京中急報,溫彥公子溫樂晏劫獄被擒,太子震怒,下旨溫氏滿門抄斬,三日後行刑。我必須即刻趕回上京,設法阻攔,盡力挽救。”
聞璟聞言,臉色驟然大變,原本蒼白的面容更是沒了半分血色,他猛地撐著車廂側壁起身,動作太過急切,腹部傷口驟然被牽扯,一陣尖銳的劇痛襲來,他身形猛地一晃,額角瞬間冒出冷汗,卻全然不顧,伸手就要掀簾下車,語氣急切:“我與你一同前往!”
“不行!”楚執柔立刻沉聲阻攔,語氣堅定無比,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眉頭緊蹙,眼底滿是不容置喙的嚴肅,“你如今身負通敵嫌疑,本就是那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全程必須隨隊伍按規制回京,稍有脫離,那群人便會藉機發難,坐實你畏罪潛逃、勾結溫氏的罪名,屆時不僅你自身萬劫不復,鎮北侯府滿門的冤屈,更永無昭雪之日!”
她盯著聞璟,一字一句,語氣沉重又懇切:“你安心隨大部隊穩步回京,守保全自身,便是穩住全域性。我率輕騎先行,日夜兼程趕回上京,無論如何,都會拼力阻攔聖旨,保溫氏一脈。”
聞璟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傷口的劇痛與心底的焦灼交織在一起,讓他心口發悶。他深知楚執柔所言句句在理,可看著她要孤身奔赴龍潭虎穴,終究放心不下,眼底滿是擔憂與無力,望著楚執柔決絕的眼神,他知曉她心意已決,更明白其中利害,只能咬牙壓下滿心的焦灼與不捨,沉聲道,聲音都帶著一絲隱忍的沙啞:“一路保重,萬事小心,切莫逞強。我回京後再與你匯合。”
楚執柔看著他蒼白的面容與擔憂的眼神,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謝意,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言語,轉身便對著衛風沉聲下令:“挑選五十名精銳紫衣衛,由徐五公帶領隨我即刻回京,餘下之人交由你統領,全力護衛聞世子與大部隊,按原計劃穩步前行,不得有誤,遇事全權聽令蕭將軍排程!”
“喏!”衛風與徐綺夏齊聲領命,動作迅速地調配人手。
楚執柔最後抬眼,看向馬車內神色蒼白的聞璟,目光短暫交匯,皆是彼此懂的擔憂與囑託,隨即她不再多言,利落翻身上馬,勒轉韁繩,對著整裝待發的精銳紫衣衛厲聲道:“出發!”
話音落,她一騎當先,五十名紫衣衛緊隨其後,所有人捨棄輜重,快馬加鞭,朝著上京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揚起漫天雪沫,轉瞬便消失在官道盡頭,只留下一路煙塵。
聞璟坐在馬車裡,強撐著掀開簾幔,望著楚執柔離去的方向,眸色沉沉,指尖緊緊攥著車廂扶手,幾乎要將實木扶手掐出印痕,傷口的劇痛源源不斷傳來,卻遠不及心頭的焦灼與擔憂。他深知,此一去,楚執柔要面對的是盛怒的太子、盤根錯節的京中勢力,一場足以傾覆朝局的更大風雨,已然在上京席捲開來。
而東宮左衛率與蕭恕行聽聞京中變故,神色各異,左衛率眼底閃過一絲快意,蕭恕行則面色凝重,卻都不敢擅自異動,只能按著原計劃,護送著聞璟的隊伍,繼續緩緩前行。
夜色尚未褪去,天邊依舊漆黑如墨,僅掛著幾顆殘星,在凜冽的寒風中微微閃爍,半點破曉的跡象都沒有。
楚執柔率領五十名精銳紫衣衛,一路不眠不休,快馬疾馳,終於行至虢州境內。
隆冬寒夜,風雪卷著碎冰,刮在臉上生疼,眾人一路狂奔,呼吸出的熱氣瞬間凝結,護鼻上、髮間、衣襟袖口,全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連房星的鬃毛上,都掛著霜雪。楚執柔的丹雘披風早已被風雪打透,寒意刺骨,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攥著韁繩,不斷催促房星提速,只想儘早趕往上京。
連日疾馳,她眼底已佈滿血絲,倦意翻湧,卻始終強撐著,腦海裡只有溫氏滿門的性命,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擱。
就在眾人準備稍作休整,換馬繼續趕路之際,遠方再度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道紫衣衛身影,頂著漫天寒風,瘋一般策馬奔來,馬身大汗淋漓,騎手更是衣衫凌亂,神色比此前傳信之人還要焦灼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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