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刑場殘血,衣冠盡裂(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9天前

深冬的朔風捲著碎雪,裹著刑場瀰漫的血腥氣,刮過每一寸裸露的肌膚。滿地未融的白雪早被鮮血浸成暗紅,滾燙的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汩汩流淌,熱氣嫋嫋升起,卻抵不過酷寒,轉瞬便在冰面凝作暗紅的血冰,觸目驚心。

林太傅身著絳紫朝服,匆匆趕來。他本是三朝老臣,鬚髮早已盡白,此刻被寒風吹亂,朝服下襬沾了血汙與雪泥,步履踉蹌得幾乎站不穩。蒼老的面容上,滿是驚慟與蒼涼,渾濁的眼眸掃過刑臺滿地血色、溫氏闔府慘狀,周身氣血翻湧,身形猛地晃了幾晃,被身後的僕從死死扶著才堪堪站住,喉間一陣腥甜翻湧,竟生生逼出一口血沫,他抬手匆匆拭去,眼底的哀痛更甚。

被楚執柔死死箍在懷中的溫樂熹,早已哭幹了眼淚,渾身癱軟,順著楚執柔的手臂往下墜。她聞聲茫然轉頭,遲鈍地辨認出匆匆趕來的林太傅,積攢已久的悲痛瞬間決堤,失聲痛哭著,不顧滿地血汙與碎雪,手腳並用地朝著林太傅膝行而去。

她指尖顫抖得厲害,死死攥住林太傅絳紫公服的衣襬,指節泛白得近乎透明,嘶啞的哭聲破碎不堪,句句泣血:“先生……為什麼啊……為什麼會這樣啊?我爹爹一生忠君愛民……我阿孃一心向善,我阿兄也從無歹念,究竟是為什麼啊!您說過會救他們的……您說過的!您答應了我的!”

林太傅俯身,枯瘦的手顫抖著托住溫樂熹的手肘,想要將這孤苦無依的學生扶起,可溫樂熹早已心神俱裂,渾身脫力,怎麼也站不起來。林太傅蒼老的面容劇烈抽搐,深深閉上雙眼,兩行清淚順著佈滿溝壑的臉頰滾落,砸在積雪之上,轉瞬便被寒風吹散,滿心皆是無力迴天的悲愴與自責。

楚執柔站在一旁,目光空洞地掃過刑場殘局。獄卒們往來穿梭,麻木地收拾著殘肢與血跡;滾燙的鮮血順著石板縫隙緩緩流淌,最終被酷寒凍成暗紅的冰痕;而溫相溫彥滾落的頭顱,就擺在刑臺中央的雪地上,那雙素來含笑的眼眸,此刻圓睜著,滿是至死不甘的怨恨,隔著紛亂的人群,直直望向她,泣血質問她的遲歸,質問她的無力。

心口像是被一隻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痛得她幾乎窒息。她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徹骨的死寂與決絕。她解下身上染了血汙的丹雘披風,彎腰輕輕罩在溫樂熹身上,又伸手將她凍得冰涼的雙手,從林太傅的衣襬上輕輕拿下,重新將人攏進自己懷中。

溫樂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劇烈起伏,驟然兩眼一翻,身子一軟,直接昏死在楚執柔懷中。

此時,鄭府派來的家僕神色猶豫地走上前,身著青布短打,朝著楚執柔與林太傅躬身行禮,動作遲疑,手伸到一半又縮了縮,才小心翼翼地朝著昏死的溫樂熹探去。

身後驟然傳來一陣整齊的甲冑摩擦聲與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刑場的死寂。隨即,一道沉重的聲音響起:“楚相公,太子殿下召見,請即刻隨我等前往東宮。”

楚執柔沒有立刻理會,只是垂眸,小心翼翼地將懷中人抱緊,仔細攏好披風的領口,確認溫樂熹被裹得妥帖後,才緩緩將她交到鄭府家僕手中,沉聲道:“好生照料。”

她靜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溫樂熹被帶走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緩緩轉身看去。

身著太子詹事公服的蘇寂川,正帶著大批東宮侍衛立在數尺之外。他身姿挺拔,公服上的銀紋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冷光,眉眼間沒有半分情緒,一雙深褐色的眼眸平靜得近乎冷漠,既不看滿地血色,也不看悲慟的林太傅與溫樂熹,只是直直地望著楚執柔,周身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疏離與漠然。

楚執柔一雙眼眸早已赤紅如血,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血絲,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起,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不住顫抖,胸膛劇烈起伏,周身的戾氣與恨意幾乎要破體而出,卻被她死死壓在心底。

下一瞬,她抬手握住頭上的幞頭,猛地摘下,用盡全力狠狠砸在面前的積雪之上。幞頭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濺起細碎的雪沫,混著血汙,狼狽不堪。她接著將手抬起至髮間,伸手去拔束髮的金簪。

“不可!”

一旁的林太傅見狀,臉色驟然大變,渾濁的眼眸裡滿是焦急與惶恐,他急忙上前,一把死死握住楚執柔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不住搖頭,低聲顫抖著重複道:“不可……”

蘇寂川的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楚執柔身上,沒有出聲,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便恢復了漠然。

楚執柔卻仿若未聞,目光始終一錯不錯地盯著蘇寂川,手腕猛地一掙,力道之大,直接甩開了林太傅的手。她指尖狠狠用力,將束髮的金簪狠狠拔下,如瀑的青絲瞬間傾瀉而下,散落在肩頭,凌亂地貼在滿是血汙與淚痕的臉頰邊,襯得她面色愈發慘白。

她沒有半分停頓,繼續伸手,解下腰間象徵宰相權柄的玉帶,玉帶扣上的鸞鳥紋絡沾了血汙,她狠狠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即,她反手將衣襟翻轉,改成左衽之態。最後,她抬手抓住衣襟上的紅色滾邊,指節緊繃,狠狠一撕。

“呲啦——”

刺耳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刑場格外清晰。

紅色的滾邊被盡數撕下,散落一地,沾著血汙與白雪,觸目驚心。

她始終一錯不錯地看著蘇寂川,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語氣平靜得近乎詭異,尾音顫抖:“煩請蘇詹事,引路。”

一路往東宮而去,隨行的東宮侍衛層層簇擁,將楚執柔緊緊圍在中央,甲冑森然,刀兵隱隱外露,毫不掩飾的戒備與鉗制之意,昭然若揭。楚執柔青絲覆肩,衣襟撕裂,周身戾氣未消,卻始終脊背挺直,漠然無視周遭的桎梏,步履沉穩地朝著東宮前行。

入了東宮宮門,一行人行至崇政殿外,蘇寂川側身示意楚執柔在此等候,隨即整理公服,躬身入殿稟報。

殿外寒風刺骨,卷著雪沫拍打在身上,楚執柔就這般立在空寂的廊下,青絲被風吹得散亂,染血的衣袂隨風微動,一動不動,眼底是化不開的沉鬱與冰冷。

不知等候了多久,殿門終於被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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