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引楚執柔出待制殿,沿東廊西行,入宣政殿側偏殿。殿門硃紅漆皮泛著微光,門楣懸“散齋之所”金匾,由內侍省掌扇女官輕推門扇,沉聲道:“郡主,此乃陛下特賜散齋別殿,內有齋室、淨室、典籍閣,一應供設皆依《開元禮》整備,齋期之內,請勿逾矩。”
楚執柔頷首,持笏緩步入內。殿內陳設極簡,無華飾、無絲竹、無葷腥之具——正中央設素色木案,擺《大涼開元禮·祭天卷》《太常因革禮》兩冊典籍,案頭置素瓷硯臺、墨錠;兩側齋室掛青布帷帳,鋪竹蓆素褥,旁設矮几,几上奉清水一壺、素瓷盞一;牆角博山爐焚蒼朮香,煙氣清冽,入鼻便覺心定神寧。
“郡主,散齋期間,殿外由內侍省小黃門四人、宮正局司正女官兩人、羽林衛八人晝夜值守,禁絕外客入內;膳食由殿中省尚食局專供素饌,每日辰時、申時兩進,無酒無肉無辛味。”內侍躬身稟報,遞過一枚散齋符牌,朱漆木牌刻“散齋”二字,旁綴小印,“凡離殿、入殿皆需持此牌,經門吏核驗,不得有誤。”
楚執柔接過符牌,指尖觸到木牌溫潤,沉聲道:“知曉了。”
須臾,尚服局尚服執象牙小笏先行,著正五品女官齋服:頭戴小巧漆紗幞頭,貼合鬢髮,溫婉規整;身披石青色綾綢直領對襟褙子,衣長及膝,寬袖利落,領襟綴深青暗綾滾邊,腰束同色雙鸞銜綬素銅革帶,下曳月白高腰羅裙,裙裾垂穩,步履無聲;足踏素錦回紋雲頭履,鬢梳圓鬢,僅簪素銀抹額簪,不施珠翠,盡顯五品女官齋戒威儀。
其後從六品典衣緊隨,著內宮六品定色青綠綾綢褙子,直領寬袖,衣身暗繡雲紋,腰繫淺青布帶,下著素白紗裙;頭戴黑紗小角幞頭,髮絲盡斂,以素銅釵固定,足登青布軟履,身姿恭謹。
末侍從八品掌衣,服飾愈簡,身著碧青細綾短褙子,衣及腰胯,便於執事,下配米白素紗裙,腰束軟布帶;髮梳垂雲髻,以黑帛裹發,木釵固定,通體無金玉彩繡,足著素布履,全然循低階女官齋戒規制。
隨行女史則著蒼色粗綾窄身褙子、素布長裙,頭裹黑巾,盡斂髮絲,無半點飾,手捧漆木衣匣,一行人步履輕悄,斂衽上前。行至楚執柔身前,眾人齊齊斂衽躬身,尚服上前,斂袖躬身,音清和沉穩,依禮通稟:“郡主安,下官尚服局尚服,奉禮制為郡主更齋戒祭服。”一眾女官服飾素淨、禮數週全,盡顯宮廷祭前齋戒之禮。
楚執柔松立屏風前雙臂開展,身姿端凝,靜候更衣。尚服立於一側儀程指揮,抬手示意,典衣方上前,先輕緩解去楚執柔身上青質九翟之衣,動作恭謹有度,分毫不敢逾矩。
隨後掌衣上前,開啟層層襯著錦緞的衣匣,典衣雙手捧出齋戒所用素色九翟禮衣,衣料為素色綾羅,織以淺翟鳥紋,無金玉繁飾,契合齋戒清心之禮,領口、袖口皆繡素色回紋,形制規整,分毫合乎《開元禮》祭服規制。
典衣先將禮衣自肩頭緩緩披覆,細心理平每一處衣褶,確保衣身周正垂順,再為其繫上素錦大帶,帶尾垂落規整,不偏不倚;隨後取過同制素色蔽膝,平穩繫於腰間,又將祭禮專用的素色佩綬、玉佩依次繫於帶側,抬手輕撥,佩玉相擊,發出清淺肅穆之聲。
待衣著裝束完畢,司飾女官上前,以素巾輕拭郡主指尖鬢角,僅以清水理妝,不施粉黛,符合齋戒不飾華妝的禮制。最後典衣取過素色錦履,跪地輕抬郡主足尖,為其換上,再退後三步,與尚服一同檢視周身服飾,確認無一不合禮儀。
諸事畢,尚服躬身覆命:“郡主,齋戒祭服已整,禮畢。”兩名司衣女官亦垂手退立兩側,殿內愈發靜謐,唯有蒼朮香嫋嫋,襯得滿室齋戒威儀。
後宮殿中省尚食局內,爐火蒸騰,器物鏗鏘,一眾女官、女使往來奔走,人人忙得腳不沾地,一派祭前籌備的熱火景象。
顧卿落卸去平日的金翠花鈿,只以數支素銀小釵綰起高髻,兩博鬢收得齊整利落,不施耳璫,不掛珠玉,一身簡淨。她身著青碧色窄袖公服,內襯素紗,裙長及踝而不曳地,除卻蔽膝與佩綬,腰束素布軟帶,足登素錦軟履,一身裝束既合女官公服規制,又顯幹練清爽。
身後兩名女使步履輕捷,緊隨她跨過尚食局正門高檻。堂內司醞女官遠遠望見,立時堆起滿面笑意迎上前來,斂衽微微欠身:“顧司賓辛苦。”
“司醞辛苦啊。”顧卿落頷首含笑致意,隨手舉起手中那塊尚宮親授的紫檀令牌,亮明來意:“尚宮大人命我前來,檢視祭天典禮所用酒水預備是否妥當。”
司醞笑意愈發恭謹,側身抬手引路:“下官早已接到上命,顧司賓請隨我來。”二人並肩向內而行,司醞按捺不住好奇,輕聲問道,“往年此類差事,多是本局之人自查互查,今年怎的勞動顧司賓親來?”
顧卿落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周遭忙碌奔走的各色女官,語氣平淡隨意:“今歲新補女官不多,年滿出宮歸府者卻不少,六局一時週轉不開。尚宮大人見司賓司眼下稍閒,便將我臨時借調過來,各處跑跑腿罷了。”
司醞心中瞭然——什麼人手週轉不開,分明是尚宮有意栽培顧卿落,令她遍涉諸局實務、熟稔宮廷機要。誰不知她是御史大夫家嫡女,出身清貴,前程遠非她們這些尋常女官可比。面上卻不動聲色,笑意更深幾分:“顧司賓行事穩妥利落,諸般事宜皆能信手拈來,難怪尚宮大人另眼相看。”
顧卿落淡淡一笑,心中自然清楚對方這番恭維底下藏著的思量,隨口應道:“承蒙吉言。聽聞司醞經手釀製的祭祀御酒,連聖上都曾交口稱讚,日後若得空閒,定要來討一杯嚐嚐。”
司醞聽得心花怒放,眉眼都笑作一團,語氣頓時愈加熱絡,滔滔不絕地說起酒水釀製細節。
正行之間,一位司膳領著數名女使迎面而來,眾人手中皆捧都承盤,盤中安放著溫熱食盒與瓷盅,鮮香之氣淡淡飄散,與周遭祭祀酒水的清冽截然不同。
顧卿落隨意瞥了一眼,便跟著司醞繼續前行。
可剛邁出兩步,她驟然頓住腳步,猛地回身,望著那隊漸行漸遠的膳食宮人,沉聲喝道:“慢著!”
司膳聞聲駐足,回身見是顧卿落,抬手示意隨從停下,面上神色平淡,依禮頷首:“顧司賓喚住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顧卿落臉上笑意依舊溫和,步履從容走上前去,語氣看似隨意:“也無甚要事,只是聞得這膳食鮮香異常,一時被勾起饞蟲,想問一句,這是送往哪宮的膳食,竟如此精細?”
司膳眉頭微蹙,語氣略帶幾分不耐:“這是送往宣政殿別殿的齋食,專供居宮齋戒、預備祭天的楚郡主殿下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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