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身居散齋,所食素粥素羹皆需另起淨灶、專器烹飪,一絲葷腥都不得沾染。若是這碗混了肉糜的齋膳被郡主吃下,壞了齋戒禮制,褻瀆上天與列祖列宗,那是殺頭之罪尚且輕了,重則滿門抄斬,整個尚食局上下都要跟著傾覆。
顧卿落嘴角笑意未減,眸色卻已森寒如冰,一瞬不瞬盯著司膳灰敗如死的面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司膳,你怕是弄錯了吧?”
說罷,她將調羹“噹啷”一聲丟回都承盤。
脆響驚破全場。
一眾送膳女使倉皇跪地,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司醞更是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冰涼。
尚宮局正殿深寂幽沉,沉水香嫋嫋盤旋,隔絕了六局的紛雜喧囂。
姜尚宮端坐於楠木書案之後,面色無波,眼瞼半垂,周身沉澱著深宮上位者獨有的沉斂威嚴。一身深青色大袖連裳肅整垂落,衣身素淨無紋,不見半點錦繡刺繡,寬博衣料垂墜有度;內襯月白素紗中單,唯有領口一線黼紋暗斂淺露,暗合宮規禮制。腰間雙層束帶嚴整貼合,青質朱里大帶在外,素面青革帶束腰,通體無金玉環佩、雕飾華物,清簡卻威儀自生。同色青裳覆足,青襪素履,步步端穩。
滿頭青絲一絲不苟綰作盤桓高髻,僅以一支素銅簪導牢牢固定,除卻規制必需,不綴花鈿、不施珠翠,洗盡所有宮妝豔色,只剩沉靜肅穆。
殿內侍從早已盡數屏退,四下無人。顧卿落俯身趨近,屈膝半伏,湊近姜尚宮耳畔,壓低嗓音細密耳語,將尚食局齋膳藏肉糜一事始末、當場處置一一稟明。
密語言罷,她緩緩膝行後撤半步,頭顱微微低下三分,脊背繃直,斂氣屏息,靜靜垂首等候上峰定奪。
姜尚宮指尖輕緩落下,將手中狼毫毫筆穩穩擱於寒石硯臺之側,墨汁凝而不溢。殿內靜得只餘香菸浮動,片刻後,她聲線沉緩,不帶半分情緒起伏,淡淡開口:“後續,你是如何處置的?”
顧卿落伏身回話,語氣恭謹條理分明:“下官當即勒令司膳司封禁涉事爐灶,盡數洗刷銷燬,另起潔淨專灶,以全新廚具重做郡主散齋素膳。新膳雖遲送一刻鐘,火候稍欠,滋味寡淡,但下官全程坐守監看,葷素分炊、器皿獨用,嚴守《開元禮》齋戒規制,絕無半分疏漏。楚郡主素來明事理、識大體,通曉祭天為重、時局維艱,些許細微差池,必然能夠體諒。”
姜尚宮眸光微沉,再問:“人呢?”
“涉事司膳及隨行女使,已暫時拘押於尚食局別院靜室,嚴加看管,隔絕內外,不許私相傳遞訊息。”
話音剛落,姜尚宮抬眸,涼涼一瞥,目光清淡卻鋒芒暗藏,沉沉落在顧卿落身上。
那一眼壓迫感極重,顧卿落心頭一凜,當即整衣伏地,額頭緊貼地面,神色愈發恭敬懇切,緩緩開口:
“下官自知逾矩。只是郡主殿下與臣女自幼青梅相識,乃是莫逆之交。她以一介女子之身,從深宮宗室貴女、荊楚藩府遺孤,步步砥礪,身居同中書門下平政章事、御史中丞,手握荊襄兵權與漕運重權,位極人臣,如今更奉聖諭,代天子行冬至祭天大典,擔天下矚目之重。
她一路走來,步步荊棘,冷暖艱危,外人不過浮於表面閒談,內裡苦楚萬難,世人十不曉一。
方今時局動盪,邊境烽火暗湧,夏晉虎視中原,西域異族屢犯疆界;聖上沉痾纏身,久不視朝,儲宮——內廷暗流洶湧,朝野各派勢力交錯制衡。”
說到儲君二字,顧卿落驟然急急剎住話頭,不敢妄議儲闈,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愈發凝重:
“值此關鍵之時,祭天大典乃是國之根本、社稷重儀。若郡主齋戒有損,禮制有虧,必定被朝中居心叵測之人藉機大做文章,攻訐郡主、動搖祀典,進而攪動朝局,離間君臣,於江山穩固、朝野安定百害而無一利。
顧卿落再拜陳情:“私心也好,大局也罷,下官斗膽懇請尚宮大人,暫且壓下此事,封鎖訊息,莫令風波外溢。待冬至祭天大典禮成、天地獻祭圓滿結束,再行徹查深究,依律定罪。”
姜尚宮寬大的手掌輕輕覆在冰涼的書案之上,指節微斂,目光沉沉鎖住顧卿落伏地依舊挺直的脊背,意有所指,聲線沉冷綿長:
“你可知,私自壓下禮制重罪,徇情掩過,牽連六局,賭上的是你前程,是你顧氏門庭,更是我尚宮局數百年的根基?這般做,你當真明白其中分量?”
顧卿落伏地叩首,字字清晰,決絕而堅定:
“下官明白。自察覺齋膳有異的那一刻起,從司膳司一路至尚宮局,利弊權衡、禍福得失,下官早已深思熟慮。
楚執柔參政理政數載,不論朝堂非議、性別桎梏,其所行之策、所立之功,安撫江漢、整頓吏治、興修水利、鎮撫地方,惠及萬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這般功績,已是無數庸碌朝臣、世襲權貴畢生難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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