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粲應聲：“奴婢遵命，這就去找章女史傳達吩咐。”說罷，轉身快步去了內院。
楚執柔繼續邁步入飯廳，剛跨進門，便覺暖意融融——廳中的地爐早早就燒起來了，銀絲炭燃得旺亮，橘黃燭火映得滿堂溫馨。有侍女捧著銅盆迎上，兩名在她身後站定為她解下沾霜的披風，另有侍女將溫水和幹帕捧至她面前，其餘的侍女們進進出出忙活著佈菜。
楚執柔將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浸在熱水中，輕輕搓揉，待暖意滲進指尖，才接過珠零遞來的幹帕，擦去水漬。她抬眼掃過飯廳，未瞧見樓乾的身影，便蹙眉問道：“樓先生呢？怎的不見人影，可是用過晚膳了？”
“這兒呢。”
話音剛落，便聽身後傳來一聲應答，語氣裡帶著幾分淺淡嘆息。樓乾肩上隨意搭著一件黛青色狐裘，身姿挺拔如松，自門外緩步而入，肩頭還沾著外頭暮色浸染的寒氣。他望著轉過身來的楚執柔，眼底漾著幾分無奈笑意，聲音放得溫軟：“怎麼跟才破殼的家雀似的，一會兒不見就追著問個不停。”
楚執柔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說拉著人在食案前坐下。一旁侍女垂首佈菜，動作輕穩裙襬窸窣，片刻便魚貫退了出去，將一屋暖意留給二人。
她親自執起湯勺，給樓乾盛了一碗熱湯推到他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與心疼：“今早走時不是同您說了，不必等我回來，先用晚膳便是。我是公務纏身身不由己，您何苦跟著我一同熬到這時？身上的傷還未好全，更該按時用膳，仔細養護才是。”
樓乾接過湯碗，指尖觸到溫熱瓷壁，眼底笑意更深：“沒有隻小家雀在耳邊嘰嘰喳喳聒噪，食不知味，如何咽得下去。”
楚執柔將銀匙塞進他手裡，佯作惱意：“快喝您的湯罷。”
樓乾低笑幾聲，垂眸攪著碗中熱湯，笑意緩緩斂去，神色沉了幾分：“派出去的紫衣衛剛傳回訊息——溫氏一案，自始至終是太子交由蘇寂川一手督辦，經手之人全是東宮心腹，所有卷宗證物都扣在東宮密庫，未曾經由刑部。眼下暫時還查不出更實在的線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過紫衣衛反覆核查過行刑當日名冊，發現溫彥相公身邊的門客少了兩人，已經派人全力追查。這兩人若還活著，或許便是破局的關鍵。”
楚執柔握著湯匙的手驟然一緊，瞳孔微微放大。
蘇寂川一手經辦……
他怎麼下得去手的？
且不說當年蘇寂川備考科舉，溫相博惜才，曾數次召至府中指點學問，於他有師長之誼。當年國學聽學時，他與溫樂晏雖不及唐庭森那般親密，溫樂晏也始終以兄長之禮待他，一口一聲“蘇兄”，便是當年那兩個混世魔王鬧得無法無天，唯獨對蘇寂川的勸誡還肯聽上兩句。更不必說溫樂熹幼時驕縱，連親兄長都不放在眼裡，偏偏對著蘇寂川會乖乖軟聲喚一句“蘇哥哥”。
她腦海裡又閃過刑場那日蘇寂川的神情，陌生冰冷，不見半分舊日情分。她才將他從宋州帶回上京，不過短短一月，那時的他剛直不阿、清正廉潔、御下嚴明，為一方百姓請命，一身孤勇肝膽照人。不過短短時日，怎就變了一副模樣？竟能親手將溫氏滿門推上刑場，眼都不眨。
人心之變，竟能快到這般地步。
樓乾看她出神，伸指在她面前食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溫和：“先用膳，思慮過重傷脾胃。”
楚執柔緩緩回過神，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與寒意，舀起一口熱湯嚥下，暖意堪堪熨平幾分緊繃，抬眸看向樓乾，沉聲問道：“聞璟那邊如何？”
樓乾執勺舀起一口熱湯，只淺淺抿了少許，旋即便放下湯匙作罷，眸光微沉，低聲回道：“白蘞已與聞璟會合，接手照料他的傷勢，道是傷口撕裂頗重，所幸天寒地凍，未致發炎潰膿，已然縫合妥當。蕭恕行一路也在暗中照拂，刻意放緩了隊伍行進的速度，護著他周全。”
他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冷冽：“隨行暗護的紫衣衛，途中遭遇兩撥截殺之人，盡數清理乾淨，只可惜下手倉促，未能留得活口拷問。”
楚執柔握著筷箸的手一頓，眉心驟然蹙起，語氣凝著幾分凝重：“兩撥？”
樓乾頷首，指尖輕叩碗沿，聲音壓得更低：“是。其中一撥身形、功夫路數乃至所用兵刃，與此前那批蜀地死士一般無二，應當是用一波人；另一撥卻甚是陌生，紫衣衛回報從未見過，所用皆是尋常長劍橫刀，無任何門派勢力標識，根本查不出來路。”
楚執柔眉頭鎖得更緊，心頭疑雲翻湧。
蜀地那撥人馬，她早與樓乾推演過，十有八九是劍南藩王恭王楚棐的爪牙，楚棐盤踞蜀地多年，野心暗藏，此番出手，目的不難推斷。可這憑空出現的第二波截殺者，來路成謎，無跡可尋，反倒更讓人忌憚。
究竟是與東宮有關，還是其他藏在暗處、她們尚未發覺的勢力？
一時理不清頭緒，楚執柔有些頭疼地按了按額角。
樓乾見狀，頗為不滿地輕嘖一聲，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我就不該同你說這些，平白學了你這用膳時議正事的壞規矩，傷神又傷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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