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旗杖儀仗簇擁著珠零、錦粲一行人,車轍碾過積雪,浩浩蕩蕩而來,又這般聲勢煊赫地絕塵而去,那抹招搖的楚氏標識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
鄭安呈僵立在府門處,望著隊伍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屈辱的冷笑,鼻腔裡重重溢位一聲冷哼,袍袖猛地一甩,轉身大步踏入府內,徑直往後院方向去,步履沉沉砸地。
方才前去西院通風報信的侍從,慌慌張張從西院偏廊跑出來,腳下飛快,險些直直撞進鄭安呈懷裡,猛地頓住腳步,臉色煞白,慌忙躬身行禮,聲音發顫:“公、公子……”
“蠢東西!”鄭安呈厲聲喝斥,怒不可遏,目光狠戾,“眼瞎了?這般寬的路也能橫衝直撞!”
侍從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躬身請罪,半晌才哆哆嗦嗦地抬眼,顫聲請示:“郎君饒命……郎君,西院、西院那些摔了禮盒的婆子、當差懈怠的奴才,該、該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鄭安呈面色陡然變得厲戾,眉眼擰起,眼裡瞬間升騰起厭棄與暴怒,不等侍從說完,猛地抬腳,狠狠踹在侍從膝窩處。侍從吃痛跪倒在地,卻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半點痛呼。鄭安呈垂眸睨著他,語氣陰鷙狠絕:“盡數發賣!越遠越好!一群酒囊飯袋,留著何用?!本官的吩咐左耳進右耳出,半點眼力見都沒有,連個禮盒都接不住,當眾丟人現眼,本官不想再看見他們,即刻去辦!”
侍從連滾帶爬地躬身退下,連滾帶爬地離去。
鄭安呈緩緩轉頭,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西院方向,眼底寒意刺骨。
只見院內,巧兒與玲瓏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將郡主府送來的貂裘、暖帳、滋補藥材一一歸置,手腳麻利地換上厚實的錦緞被褥,又捧著新制的暖衣進內室,替溫樂熹更換,隨後便提著藥包往小廚房去,準備煎藥。無意間抬眼,瞥見立在院門不遠處的鄭安呈,只是淡淡垂下眼瞼,神色平靜,只是依著禮數微微屈膝行禮,便收回目光,繼續各司其職,全然沒將他放在眼裡。
那副淡漠疏離、視他如無物的模樣,直直戳中了鄭安呈的痛處,面色愈發陰沉,眉宇間戾氣更重。
他當初不顧太子盛怒,執意救下溫樂熹,本就藏著私慾。可今日這陣仗,徹底打碎了他的盤算。
溫彥才被滿門抄斬,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楚執柔竟敢如此堂而皇之,派儀仗浩浩蕩蕩前來探望,明目張膽為一個罪臣之女撐腰,絲毫不遮掩態度。更讓他憋屈的是珠零、錦粲那兩個侍女,不過是區區侍婢,卻仗著楚執柔的勢,話裡話外盡是敲打警告,步步緊逼,半點不把他滎陽鄭氏、堂堂太子舍人放在眼裡,簡直是狗仗人勢,欺人太甚!
他此刻滿心惱恨,只覺自己棋差一著,萬萬沒料到,楚執柔竟這般膽大妄為,近乎直白地與東宮對著幹!太子前腳剛下旨賜死溫家滿門,她後腳便公然撐腰,全然不顧及天威與東宮顏面。更沒想到,淪落到這般境地的溫樂熹,竟還能攀附上楚執柔這等靠山!
如今的楚執柔,聖眷正濃,權勢滔天,連東宮太子都要避其鋒芒,更何況陛下親下旨意,命她代行祭天大禮!
祭天乃是國之最重祀典,自古以來,非君主不能執禮,即便陛下不便,也該由太子代行,她一個宗室之女,竟能越俎代庖,這份恩寵與權勢,早已超乎想象。
鄭安呈心頭一沉,瞬間驚覺,自己當初一時私心,看似收留了一個無依無靠的累贅,實則是攬上了一樁甩不脫、惹不起、更不敢怠慢的天大麻煩。
可轉瞬之間,他陰鷙的眼底又掠過一絲算計,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狠戾的笑意。
幸好,這上京城裡,看楚執柔不順眼、想將她拉下馬的,從不止他一個。最忌憚、最想除之而後快的,怎麼算都應該是坐在東宮儲位之上的那位太子殿下啊。楚執柔這般公然與東宮作對,恃寵而驕,逾越禮制,太子絕不會容她。
或許他根本無需親自動手,用不了多久,東宮便會出手,幫他狠狠出了這口憋屈氣。
待到楚執柔倒臺那一日,樹倒猢猻散,區區一個罪臣之女溫樂熹,沒了任何靠山,他還不是想如何拿捏便如何拿捏?
這般想著,鄭安呈眼底的陰鷙戾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陰冷算計,連帶著看向西院來來往往忙碌的人影,也順眼了許多,甚至覺得,暫且留著溫樂熹,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立在原地,冷冷瞥了西院一眼,轉身拂袖離去。
暮色徹底沉落,上京城的街衢次第亮起燈火,琉璃瓦映著橘黃光暈,將長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暮色。楚執柔一身絳紫色朝服沾著薄霜,指尖微凍,步履卻依舊沉穩,自禮部衙門歸來。
剛行至郡主府正門,便見珠零、錦粲二人早已候在廊下,見她來,雙雙屈膝躬身,語氣恭謹:“相公。”
楚執柔微微頷首,未多停留,徑直朝飯廳走去,邊走邊淡淡開口:“今日鄭府一行,諸事如何?”
錦粲上前一步,接過她手中的文書卷軸,語氣詳盡卻條理清晰:“回殿下,溫娘子身子孱弱,連日心緒鬱結,所幸心性堅韌,未曾垮掉。只是她再三不肯讓奴婢們與鄭安呈爭執,只說自己是罪臣之女,不願連累殿下,執意要忍。”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鄭府偏院確實寒酸,炭火不足,被褥單薄,下人更是怠慢敷衍。鄭安呈面上雖客客氣氣,實則並未盡心照料。奴婢已明言,溫娘子與他有婚約在先,如今入住鄭府,因家中變故倉促,未及置辦嫁妝,一應吃穿用度,皆由郡主府全權承擔,包括此前鄭府墊用的藥材、衣食,日後都會一一補齊,分毫不差。”
錦粲接著補充,將今日設計摔寶、敲打鄭安呈、調換僕役之事一一道來,末了低聲道,眉宇難掩氣憤:“另外,奴婢也叮囑了巧兒、玲瓏二人,對外宣稱她們的賣身契已由溫娘子轉交主子,歸郡主府統管,月銀從咱們府的賬上支取。二人皆是機靈人,定會看好溫娘子,西院有任何動靜,都會暗中傳信回來,絕無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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