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將盡,徹夜詭譎天象終於走完變數。
先前肆虐整座上京的狂風先是暫歇片刻,轉瞬又卷著凜冽雪籽橫衝直撞,白日里反常回暖的虛溫轉瞬跌落冰點,朔風如刀,砭骨侵肌。子時一過,風勢驟然收歇,天地間陷入一種死寂的凝滯,連落雪落風的聲響都盡數消弭,只剩漫天鉛雲沉沉壓著皇城。
待到十二月廿二日破曉時分,漫天鉛雲終化作無邊落雪,大朵大朵鵝毛寒雪自蒼穹垂落,洋洋灑灑,鋪天蓋地覆壓整座上京城。四更未及,八街九陌、朱門甲第、宮闕琉璃、坊市簷角,盡數被皚皚白雪掩去輪廓,天地一白,蒼茫無垠。氣溫驟降至滴水成冰、呵氣成霧,寒氣侵衣透骨,大雪漫天連綿,竟無半分停歇之勢,直落至天光大亮依舊紛飛不止。
便是這般漫天寒雪、天地肅穆之日,冬至祭天大典進入正齋之期。
楚執柔奉天命代祭圜丘,於十二月廿二吉日,移駕圜丘行宮,行致齋大典,沐浴潔身,靜心祀天。
鑾駕自太極宮而出,大雪紛飛之中,御道清道淨塵,羽林衛鐵騎分列兩側,銀甲覆雪,旌旗獵獵,儀仗綿延數里,肅穆威嚴,盡現盛唐天家氣度。羽林衛中郎將裴軒洲一身銀白明光鎧,甲冑上落滿碎雪,身姿挺拔如松,親率羽林衛精銳鐵騎分列鑾駕兩側,腰佩橫刀,身姿肅然。他目光沉銳,寸步不離護持駕前,每一道護衛指令都精準沉穩下達,盡心全力護楚執柔此行周全。
六局女官、內侍省近侍前後扈從,宮裝雅服、朱紫朝章錯落成行,步步規整,行止端凝,風雪難亂半分儀軌。尚儀局司賓女官顧卿落身著青碧禮服,緊隨楚執柔鑾駕身側,眉眼間滿是幹練與篤定,她此番親掌禮儀要務,執掌祭天禮儀導引、隨行名錄核查,步履沉穩,儀軌絲毫不亂。
一路行至圜丘行宮,行宮早已依《開元禮》灑掃清整,禁絕塵俗喧囂。裴軒洲當即指揮羽林衛佈防控險,將行宮周遭十里盡數戒嚴,崗哨林立,甲冑生輝,層層肅立,無一絲疏漏。顧卿落則先行入內,逐一核查齋戒殿宇禮儀陳設、內侍女官排班,確認一切合乎規制後,才回身迎候楚執柔入內。
行宮齋戒殿宇依山而築,飛簷翹角覆著一層薄雪,朱楹丹戶,玉階雕欄,氣度雍容恢弘,自成一方隔絕紅塵的清聖境地。
楚執柔緩步踏入齋戒內殿,殿中早已依禮制備好天家齋戒沐浴之儀。
殿內阿末御香嫋嫋升騰,青煙盤繞樑棟,氤氳滿堂,驅散寒雪冷氣,襯得殿內肅穆清寧。四壁懸素色祭幔,紋路暗繡雲紋星象,應合祀天禮法;地面鋪白玉方磚,光潤無塵,映著殿中蟠龍宮燈的明黃燈火,流光沉靜,不染半點凡俗煙火。
沐浴湯池以青石砌就,溫泉活水引入行宮,水中浸著御製靈蘭、清芷、幽衡諸般香草,水汽氤氳,暖意自生,清芬漫溢,合古人齋戒潔身、以誠事天之意。
尚宮局、尚儀局上秩女官率一眾司賓、司贊女官,按班次肅立殿中兩側,垂首斂容,衣袂規整,步履無聲,進退皆循古禮;內侍省高位內侍分立殿階之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譁。前後扈從、女官內侍、值守宮衛層層環侍,前簇後擁,儀制森嚴,盡是代天行事的無上尊榮。
楚執柔立於殿中正中位置,素白齋服襯得身姿端凝清絕,眉眼沉靜如淵,自帶一種凌駕凡塵的氣度。
此番齋戒,乃是代天子承天意、替社稷祀昊天的國之重儀。
她依禮制緩步步入湯池,以香草清泉淨身滌塵,洗去俗世紛擾,褪去人間浮華,唯留一片赤誠本心,以身心潔淨,恭迎上天神只。殿內香霧繚繞,燈火沉靜,飛雪落於殿外簷角無聲消融,殿內禮法雍容,天人相應,氛圍感莊重到極致。
這一刻,風雪覆城,天地寂然;這一刻,禮法森嚴,百官屏息。
而她,是身負大涼國運、承接昊天旨意的祭天神使。
君權借天意而立,天意借其身而顯,百年王朝的禮制恢弘、天家威儀、君神同源的至高格局,都凝於這一場風雪行齋、潔身祀天的大典之中。
肅穆自生,神性自顯,山河俯首,天地同敬。
齋戒沐浴大禮既畢,楚執柔換上規制肅穆的素色祭齋禮服,衣袂端整,儀態凜然。顧卿落親手為她理正衣袂冠冕,動作細緻恭敬,眼神里滿是篤定。移步出齋戒大殿,裴軒洲已在殿外候命,躬身行禮,親自引路,護持她登臨圜丘行宮觀禮高臺。
漫天鵝毛大雪依舊簌簌飄灑,覆滿壇壝層階、琉璃飛簷,天地一白,更襯得圜丘祭壇莊嚴肅穆,自有通天祀天的浩大氣勢。
高臺之下,太常寺、光祿寺、太府寺、衛尉寺、太樂署、廩犧署諸衙官吏,皆按品階分列東西,緋紫青綠朝服錯落排班,冒雪肅立,垂首待命,無一人敢隨意言動。
依《大涼開元禮》郊祀定製,太常寺郊社署為主領衙署,全盤主持四層圜丘神位排布。
壇上逐層定位,秩序森嚴:第一層正中恭設昊天上帝、配帝神位,玉案雕幾,肅穆天成;第二層分列五方天帝、日月星君神座;第三、第四層依次排布五星、二十八宿諸星宿神位;壇下內外兩壝,則安設外官、周天眾星從祀神位。層層遞進,尊卑有序,合天地神只位次,循大涼百年郊祀古制。
與此同時,光祿寺官吏率執事內官,依次陳設祭天禮器:蒼色玉璧、玄色繒帛、清冽御釀酒醴,以及籩、豆、簠、簋諸宗廟重器,按禮制方位一一擺放,行列齊整,器色溫潤,盡顯王朝重祀之莊重。
太府寺早早奉旨備辦到位,祭祀專用瑞玉、純色玄帛、御貢清酒、香帛祭品,物資充盈精良,無一敷衍,盡是天家府庫的富庶與威儀。
壇南偏東之處,太常寺郊社署工匠已連夜築就燎壇,壇形規整,薪柴備足,專待祭禮尾聲焚祝、升煙告天;制式、方位全然依古禮不差分毫。祝版亦已精工製成,留白以待御筆親書祝文,肅穆藏於形制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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