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凝暉夜語,禮成歸府(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8天前

冬至祭天、朝賀賜宴諸事悉數落定,宮城禮樂歸寂,繁文縟節盡散,先前暫且壓下的齋戒膳食舞弊案,被提上了處置日程。

尚食局西側僻靜別院,早早就被宮正局把控封鎖,院門落重鎖、貼封條,院牆外三步一崗,執役女官佩杖肅立,眉眼緊繃,不許任何人隨意靠近。冬日天光昏淡,透過院中古槐枯椏,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冷影,寒風捲著殘雪碎屑穿庭而過,颳得窗欞嗚嗚作響。

顧卿落一身規整青碧色尚儀局女官常服,寬袖斂身,鬢髮一絲不亂,面上的肅穆莊重褪去,眉眼冷峭如冰,步履沉穩踏入別院正堂。身後只趨步跟著一名捧筆錄簡牘、執墨的女史,垂眸斂聲。

堂內空曠簡陋,無簾幔、無暖爐,只堂中設一張素木公案,案上擺著空白簡牘、松煙墨與狼毫筆,再無他物。地面青磚沁著入骨寒意,比室外更冷三分。

涉事的司膳並四名送膳女使,被羈押在此多日,為防她們串供、自殘或是暗中傳遞訊息,早已被粗麻繩反剪捆縛雙臂,口中塞著素色麻帕,堵得嚴實,只留些許縫隙喘息。幾人被關在此處不見天日,早已沒了往日當差的精氣神,個個衣衫褶皺凌亂,面色慘白如紙,唇瓣乾裂,雙膝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身子止不住微微發顫。聽見腳步聲,下意識抬頭看去,又猛地低下頭,脖頸緊繃。

顧卿落徑直走到木案後坐下,抬手示意身後女史將簡牘筆墨置於案上,動作利落,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在地的幾人,未發一言。

堂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窗欞的輕響,能聽見幾人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還有繩索勒緊布料的細微摩擦聲,緊繃的氣氛幾乎要將人窒息。

良久,她才緩緩抬手,指尖輕叩案面,聲響清脆利落,在寂靜堂中格外刺耳,驚得跪在下首的女使們身子猛地一顫,眼中驚懼更甚。

顧卿落眸光淡淡,語聲清冷,無波無瀾:

“多日禁閉,堵住口、縛住手,便是要你們想清楚,今日要如何開口,開口如何言語,言語何等分寸。”

她頓了頓,目光逐一掠過眾人,語氣平緩:

“祭天齋戒,國之重禮,素膳混葷,是褻瀆天地、構陷代祭神使,罪涉謀逆,株連親眷。今今日在此,有何緣由,一字一句,如實說來。”

話音落下,她抬手示意身旁女史,先取下司膳口中的麻帕,其餘四人依舊堵著,杜絕串供可能。

麻帕取下,司膳大口喘著氣,喉嚨乾澀發疼,卻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其餘四名女使被堵著口,只能發出細碎的嗚咽聲,渾身抖如篩糠,彼此偷偷對視,眼中滿是驚懼與猶豫。

顧卿落也不催促,就靜靜坐在案後,垂眸看著那咬緊牙關的司膳,周身氣場沉斂,不怒自威。她就這般耗著,用無盡頭的沉默,一點點選潰她們的心理防線,不逼、不罵,卻讓跪伏之人愈發膽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夜露漸濃,寒風捲著東宮殘雪的涼意,漫過凝暉殿的硃紅廊柱。

太子妃林松蘿獨自一人立在寢殿堂下,單薄衣袂被夜風掀起,輕輕拂過腳踝,她卻渾然不覺。

殿外庭院空空蕩蕩,枯槐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夜空,宮道綿長,一眼望不到盡頭,唯有廊下宮燈暈著昏黃微光,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長寂寥。她就這般靜靜站著,雙目空空,眸光渙散失神,周身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清冷與落寞,任憑寒風吹散鬢邊碎髮,掠過眉眼。

身旁侍立的侍女汀蘭,垂手站在寒風中,望著自家主子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素來淡漠的眉眼間,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轉瞬即逝,又湧上幾分怨懟。

汀蘭抿了抿唇,終究是不忍,上前半步,微微斂衽,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勸慰:“殿下,夜寒風大,露重身寒,您且入殿歇息吧,若是染了風寒,反倒誤了後續諸事。”

林松蘿僵立的身子,這才微微一動。

她雙眼緩緩聚焦,原本空洞的眸光漸漸聚焦,卻依舊清冷如冰。聞言並未回身,只是緩緩抬起素淨的臉龐,仰頭望向沉沉夜空。夜空無星無月,一片墨色暗沉。

良久,她薄唇輕啟,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消散在寒風裡:“汀蘭,傳信吧。”

“可以開始了。”

汀蘭先是一怔,隨即瞬間會意,眼底所有情緒盡數收斂,恢復了往日的恭謹,連忙垂首應聲:“奴婢遵命。”

林松蘿不再多言,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微微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襟,轉身邁步,朝著寢殿內走去。步履依舊沉穩,身姿端凝,方才片刻的失神孤寂,已然盡數斂去,重回那個端莊溫婉的東宮太子妃。

她邊走邊淡淡開口,語聲平靜,漫不經心般詢問:“宮裡如何了?”

汀蘭快步跟上,垂手侍立在側,聲音壓低,恭敬回稟:“殿下放心,一切打點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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