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日暖，積雪經日曬得微微消融，簷角垂著細碎冰稜，風一吹，便墜下點點細碎寒光。
皇城官署散值，百官或乘車或策馬，紛紛歸府歇午。長生身居中書舍人，職掌詔誥草擬，今早早朝議定的西南輿情安撫、靜待駁檄頒行諸事，皆需他與另幾位同僚一同梳理成制、勘定字句，公務繁冗。他先天體弱，往日總是留署用膳、抓緊時間休憩，今日卻擠出半刻空檔，策馬歸了烏衣巷小院。
青灰駿馬緩步停在巷口院前，馬蹄踏過殘雪，發出細碎輕響。
階下早早立了人影在等。
長順立在暖陽之下，身姿挺拔如松，身姿較之往日有些不同。
他素來隨性質樸，並無修飾儀容的心思。日常操練習武，便是一身粗布蕁麻短打，耐磨透汗、利落輕便；入衛當值，則著制式五色袍明光鎧，佩刀負弓、凜凜生威；便是閒時在家侍弄院中果樹、掃雪理庭，也多是簡便短袍，只求舒坦實用。
這般衣冠齊整、端雅周正的素色直裰，極是罕見。
細細算來，他這般鄭重穿戴，上一回是登門拜謁楚執柔，再往前追溯，便是當年武舉奪魁~金殿對策、面聖受封之時。
長順今年不過十七，年歲尚輕，身形卻早已抽條舒展。常年沙場演武、弓馬不輟，養出一身猿臂蜂腰的勁挺體態，筋骨利落、肌理緊實，不似尋常少年那般虛浮，比大多同齡子弟高出半頭，較之孱弱清瘦的長生，更是整整高出一截。
素色直裰是郡主府的人制備好送來的，裁製合體，襯出他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褪去戎裝的凜冽鋒芒，反倒透出幾分沉斂溫潤。
太傅當年教養二人，向來文武不偏、雙相砥礪。長順雖入武途，卻自幼通讀詩書、熟習禮度，筆墨根底紮實。也正因這份藏於勇武之下的書卷氣韻，當年武舉大比，他於一眾粗悍武士中格外清卓，連御座之上的帝王，都曾側目多看了數眼。
長生勒馬駐足，目光落於他身上，先是淡淡掃過規整衣袍，視線不著痕跡地、極輕極快掠過他空蕩蕩垂落的右袖，眼底微光微動，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長順見狀即刻快步上前，掌心穩穩扣住馬轡，力道沉穩，穩穩將馬身定住，微微仰起頭，語氣妥帖：“地上滑，慢些下。”
長生順勢抬步落地，身姿輕穩。
一旁候著的赳赳連忙上前，接過韁繩引著馬匹往後院馬廄去了，院中一時清靜。
長生掌心微抬，將一路揣在衣襟裡、尚且溫熱的重樓子隨手丟給他。這是長順一貫愛吃的，他路過坊市時買的，剛出鍋的重樓子，油潤鮮香，滿街飄香。他當時身上還穿著公服，圍在攤子前的人都禮讓他上前，這才讓他買到了。
長順抬手穩穩接住，揣入懷中貼身之處捂好，暖意融融。
二人並肩抬步，順著遊廊往院內走。
長生步履從容，聲線清淺平和，瞭然開口：
“家裡來客了。”
不是疑問，是篤定。
若非貴客登門、需遵禮數，以長順的性子，絕不會特意更衣束冠、這般鄭重以待。
長順微微頷首，應聲坦蕩：
“是唐國公府的唐世子，帶著唐小公子過來了。”
長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身在中書省，日日躬親朝堂詔誥，今早朝會全程歷歷在目。西南恭王傳檄作亂、偽檄惑亂天下，楚執柔請沈硯之入京駁論、太子默許定策，朝野暗流洶湧，正是各方勢力觀望蟄伏、步步謹慎的要緊關頭。
唐家世代將門舊勳，數十年避權藏鋒、不涉朝堂紛爭，偏偏選在這般風口浪尖，登門造訪一個居家養傷、半卸職事的羽林衛校尉，恐怕不是單純謝恩賠罪那麼簡單。
心念轉瞬，長生已然看透七八分局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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