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如今看似風頭正盛，掌輿論、握清望、得太傅支撐，實則步步懸危。
若說太子對其毫無忌憚不太可能，宗室勳貴冷眼觀望，西南藩鎮視其為眼中釘。她看似手握先手，實則孤身立在風口，最缺的就是隱秘實權助力，也最忌旁人擅自替她結黨結盟。
長順見他沉默，心底微緊，連忙接著補道：
“我知曉輕重。”
“我沒有應下，也沒有一口回絕。”
“唐家意圖結盟、暗中助力，是大事，牽扯朝堂派系、勳貴立場、未來朝局走向。我只是一介禁軍校尉，養傷閒居，無權替楚相公決斷陣營往來，更不敢擅自替她應下這般隱秘盟約。”
他抬眸看向長生，眼神坦蕩純粹：
“我想著，午後我便往郡主府一趟，當面將唐家所言一字不差告知楚相公。結或不結、聯或不拒、如何相處、如何制衡，全憑她自己定奪。她要我傳信，我便妥帖傳信；她要我回絕，我便利落回絕；她要靜默周旋，我便守口如瓶。我只做傳話之人，絕不擅作主張。”
話音落定，飯廳之內靜了一瞬。
長生望著眼前少年磊落通透的眉眼，心底懸著的那一絲顧慮落地，眼底浮出一抹真切的讚許。
他點頭，語氣肯定：
“哥你做的很好。”
“這件事，本就該是這般處置。”
長生執起湯匙，輕輕舀了一勺熱湯，緩聲道：
“唐國公老謀深算，他看得比誰都準。如今滿朝文武，經溫氏一案之後，唯有楚相敢為冤將發聲、敢逆輿論扶正社稷公道，是朝堂之上唯一敢擔大局之人。他選楚相，自有他的盤算。”
“然楚執柔身居中樞要位，一言一行皆在朝野矚目之下。她身為宰輔，朝堂布局、陣營取捨、人脈聯結，自有她的章法算計。你我皆是局中人，身份太淺、站位太近，萬萬不能私作主張。”
“若是今日你隨口應下唐家，便是私相聯結勳貴、暗結朝堂派系。一旦敗露，旁人便可攻訐楚相私蓄勢力、交通將門、心懷異圖。屆時百口莫辯，唐家未助她分毫，反倒先毀了她半生籌謀。”
長順聞言心頭一凜。
“所以哥，”長生抬眸，目光澄澈篤定，“你今日所為，分寸恰到好處。”
“楚相智計深遠、洞察朝局，利弊兇險，她自會權衡。 她要結援，我們便盡心維繫；她要避嫌，我們便即刻斬斷牽連，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長順鄭重點頭：
“我明白。午後我便去郡主府，如實稟明，聽她安排。”
窗外日影漸移，飯廳溫煦安寧。
日影西斜寸許，金輝穿過層層殿簷，落得崇政殿階前一片明暗錯落。
今日朝議極是繁冗棘手。西南偽檄流言震盪朝野，藩鎮、東宮、勳貴、文臣各派心思參差、拉扯周旋，一樁詔令字句皆需反覆推敲，面面衡平，半點馬虎不得。冗長集議拉鋸至午後，待楚執柔抽身離宮、車駕歸返郡主府時，早已過了正午用膳時辰。
郡主府內一派清寧。
廊下積雪初融，簷角殘雪遇暖初融，雪水順著廊下懸垂的雨霖鈴滴落，輕響錯落，襯得整座府邸愈發靜謐。冬風斂盡凜冽，空氣清冽乾淨，院中火道溫煦，驅散了四野餘寒，府中安然，梅香幽幽。
楚執柔步入內院暖閣，連日緊繃的肩背這才稍稍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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