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上京城仍在沉睡。
雪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半彎殘月和幾顆寒星，清冷的光輝灑在宮城琉璃瓦上，映出一片幽幽的銀藍色。整座皇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更鼓聲。
楚執柔在隔間裡眯了不到兩個時辰，外頭就傳來女使扣門的聲音。
她睜開眼，眼底有血絲，茫然地目光很快清明。
隔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一張小榻供人小憩，榻上鋪著厚實青緞褥子，疊著一床薄被。一方小几上擱著一面銅鏡，鏡面磨得光亮，供以整肅官儀。靠牆立著一個衣桁，掛著備用的公服和斗篷，一個火爐，再別無他物。這是中書省專為值夜的宰相準備的歇息之處，不比家中舒適，卻也足以應付一夜。
楚執柔昨夜留在中書省宿值，就在這隔間裡和衣而臥，在小榻上將就了一夜。其實也說不上睡，統共也就眯了不到兩個時辰，外頭稍有響動便會醒來，迷迷糊糊間還惦記著今晨的朝賀。這會兒睜眼，思緒尚未完全回籠，身體卻已經本能地坐了起來。
外頭的女使見裡頭沒有回應，就又叩了叩門，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傳入隔間：“楚相公，已然丑時三刻了，就快到寅時初刻入宮朝賀的時辰了。”
楚執柔抹了把臉，思緒回籠。她清了清嗓子，揚聲應道：“進來吧。”
門外的幾個女使得了許可，便推門而入，捧著盥洗的物件魚貫進了隔間，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這些事本應是宿吏來做的。但楚執柔為女子，衙署內除了她便沒有第二個女官了，內侍來伺候多有不便。尚宮局體察上意，便撥了幾個機靈穩重的女使過來，專供楚執柔差遣。尋常官員近身伺候的大多是親近的令史，除去公務，後面的這些私務大多也是令史在做。但楚執柔身邊的令史只負責公務，所有私務——包括值夜、整理儀容等——都由這幾個女使來辦。故而當楚執柔的令史格外輕鬆，是中書省裡底下人爭著上的肥差。
女使們手腳麻利，伺候著楚執柔梳洗。溫水撲面，睏意又去了三分。隔間裡一時只有器具輕輕碰撞的細碎聲響，和女使們輕柔而利落的動作。
楚執柔對著銅鏡展開雙臂，女使們替她換上隆重的絳紫鸞紋朝服，腰束金玉帶十三銙，懸金魚袋與銅龜符。衣裳的每一道褶皺都被仔細撫平，每一件配飾都被妥帖歸位。最後，一個女使捧來熱茶，躬身遞上。
楚執柔接過茶盞，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她將茶盞擱下，拿起象牙笏，目光在銅鏡裡掃了一眼，確認沒有遺漏，便邁步往外走去。
寅時正，宮門已開。
上京城中五品以上官員的車駕絡繹不絕地湧向皇城，燈籠匯成一條長龍，從朱雀大街一直蜿蜒到承天門。紅彤彤的燈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是地上也流淌著一條星河。積雪被車輪和馬蹄碾成泥濘，空氣中瀰漫著炭火、椒柏酒和朝露混在一起的氣味。
楚執柔的輿轎在承天門外停下。
她掀開轎簾，踏著腳踏下來，靴底踩在溼滑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肺腑間頓時清冽起來。
不遠處，另一頂轎中也有人下來。
那人身量高大，裹著厚裘，雖然眼下烏青有些重，但依舊精神矍鑠，腳步生風。正是唐國公。
楚執柔見到他，思忖一瞬便主動迎了上去，拱手致意：“唐國公。”
唐國公聞聲轉頭，看見是她，目光微微一閃，隨即瞭然一笑。
若說昨夜太子矯皇后懿旨急召他入宮，商議領兵鎮壓蜀地叛亂一事，他尚且有些拿捏不準——但今日楚執柔主動迎上來打招呼，便讓他心中有了數。
與國公府結盟之事，她應了。
他笑著拱手，聲音渾厚：“楚相。”
目光落在楚執柔眼底的血絲上，便又添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楚相剋己奉公，宿值一夜辛苦。”
楚執柔笑了笑，神色坦然：“職責所在，不敢稱勞。”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唐國公眼下的烏青上，聲音低了幾分，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倒是唐國公，舅母身子可好些了？”
唐國公微微頷首，聲音也壓低了，簡短有力地回了四個字：“無大礙，一切妥當。”
楚執柔聞言，心裡一定。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抬手示意唐國公同她一起抬步往宮內走。唐國公便跟上她的步伐，與她並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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