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史離開後，楚執柔在值房裡安靜坐了片刻。
爐火噼啪作響，映在她側臉上，明暗交錯。她手裡還端著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湯沉碧，紋絲不動，像一面小小的、凝固了的湖。她盯著那茶湯看了許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眉心那道淺淡的褶皺始終沒有鬆開。
終於，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攏了攏手裡的手爐，抬步往外走。
珠零和錦粲跟在後頭，瞧著楚執柔面上神色，像是在想事情的樣子，便識趣地不開口，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腳步放得很輕。廊下的燈已經點起來了，橘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磚地面上，將三人前行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夜風從遊廊的簷角穿過，帶著梅花將謝未謝的殘香，涼絲絲地拂在臉上。
楚執柔安靜地走過遊廊，步履不疾不徐，眉宇微沉，一副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模樣。錦粲和珠零跟在後頭，安靜地保持著兩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出聲擾亂她的思緒。
遊廊走到了盡頭。
楚執柔忽然停住了腳步。
面前是一個岔路口。往左，穿過月洞門，經一道短廊，是回寢閣的路。往右，繞過假山，過一架小石橋，是去書房的方向。兩盞燈籠掛在岔路口的簷下，一左一右，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兩條路都照得影影綽綽。
楚執柔看著面前的岔路，忽然怔住了。
她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神遊虛空中回過神來，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自己原本要往哪裡去。她微微蹙著眉，目光在兩條路之間來回逡巡了一遍，想開口問，卻一時想不起來自己要問什麼。
身後的錦粲和珠零見她停下腳步，不由得抬起頭來。珠零愣愣地看著楚執柔對著岔路發怔，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求助地看向錦粲。
錦粲腦子比她靈活，只怔了一瞬便反應過來，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輕聲提醒道：“相公，樓先生和沈公現下在書房坐著。”
楚執柔回過神來，像是被這句話從某個遙遠的地方拽了回來。她輕輕“啊”了一聲，點了點頭，目光從那條通往寢閣的路上收回來，抬腳就往書房的方向走了過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些，靴底踏在青磚上，果斷的，再沒有遲疑了。
珠零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上，懊惱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又沒反應過來”，被錦粲輕輕扯了一下袖子，就不再出聲了。
書房的暖簾厚實，裡頭透出的燈光昏黃而溫吞，將簾子上頭繡的歲寒三友映得影影綽綽。隔著簾子便能聽見裡頭隱隱約約的說話聲——說不上在說什麼，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像是兩個人在打發時間，話語稀疏。
錦粲搶上一步，替楚執柔掀起暖簾。
暖簾一掀，熱氣和燈光一同湧了出來，帶著墨香和炭火氣混在一起的味道。書房窗下一條軟榻，鋪著蓬鬆乾爽的彈墨褥子，榻上設著小几，几上一盞燈、一壺茶、兩隻茶盞，還有散開的幾卷書和一沓宣紙。角落裡的火爐燃得不是很旺，炭火半明半昧地亮著，餘溫將屋裡維持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溫度上，說不上多暖和，但不至於冷著。
沈硯之在軟榻上伏著小几，提筆寫著什麼。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雪色道袍，袖子挽起半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邊寫嘴裡邊絮叨著什麼，說到激動的地方還會抬起頭來，拿手裡的筆隔空點了點對面的樓乾，像是在控訴什麼。
樓乾則隔著小几坐在他對面，整個人歪靠在軟榻旁的窗欞上，身上擁著一件薄裘。外頭的天光已經暗下來了，隔著明瓦投在他的臉上，將他得臉色映得有些淡薄，唇色有些泛白像是褪了色。他歪著頭，眼睛半闔著，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整個人懶懶散散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面對對面沈硯之的控訴，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副愛搭不理的模樣，像是被對面的沈硯之吵了瞌睡，但又懶得同他分辯。
沈硯之對他這副態度顯然不太滿意，抬起頭瞪著他，筆尖懸在半空中，墨汁將滴未滴：“你怎麼回事，年紀大了？”
樓乾嘆了口氣，語氣慢悠悠的，順著他的話自嘲道：“年紀大了，身子骨熬不住了。”說完這話，他又歪了歪頭，將下巴往薄裘裡縮了縮，像是有些冷。
沈硯之嗤笑一聲，正要開口駁斥他，就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隔著暖簾，由遠及近。緊接著，暖簾被人從外頭掀開，夜風趁機鑽進來一縷，將燈火吹得晃了一晃。
手裡捧著銅胎掐絲手爐的楚執柔從外頭走了進來，蘇梅色的楚袍襯得她面色紅潤柔和了幾分，鬢邊一縷碎髮被風吹散了，貼在頰側。她見兩人這般模樣——一個裹著薄裘歪在窗邊昏昏欲睡，一個握著筆絮絮叨叨地控訴——不由得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方才的思慮在這笑意裡淡了幾分。
“先生和沈舅舅怎麼在這兒躲起清靜來了？”她的聲音輕快，身上還沾著方才從夜風裡帶來的涼意，又很快被屋裡的暖意化開了。
沈硯之擱下筆，轉頭笑著看向她，眉眼舒展開來，眉宇間那層因寫東西而聚起的凝神之色瞬間被笑意取代。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我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昨天除夕夜裡，雲水和那幾個小丫鬟鬧騰了一晚上，又是放爆竹又是猜燈謎的，一直到後半夜才戀戀不捨地散了。”
他邊說邊搖頭，像是被折騰得沒了脾氣一般：“今兒個就讓我們清靜清靜吧，鬧不動了。我倒還好，睡夠了精神頭就足了。”說著又看了樓乾一眼，嗤笑一聲，“不比某些人，犯懶就犯懶，還非說什麼身子骨不行了，分明就是多懶落了功夫。”
楚執柔失笑出聲，那笑聲不大，清清凌凌的。她正要說什麼，目光落在樓乾身上，見他自她進來起就來了精神，原本歪在窗欞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那雙一直半闔著的眼睛也終於睜開了，雖然眼底還帶著幾分倦意，但目光已經清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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