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書房閑談,親人關切(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29天前

楚執柔乖巧地將手伸過去,露出一截手腕,袖口微微往上挽了挽,露出腕骨和底下細細的青筋。手腕很細,她其實較同齡女子要偏瘦一些,腕骨突出,像是冬日裡一枝瘦削的梅枝。樓乾的手指搭上去,指腹微涼,按在脈上,便垂下眼,不再說話了。

屋裡安靜下來。沈硯之難得沒有出聲,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樓乾給楚執柔把脈,目光從那張凝神斂氣的臉上慢慢移到楚執柔的手腕上,又移到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上,最後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垂下眼瞼,將目光收了回去。他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悲痛的情緒。

那神色只是一瞬,快得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便又恢復了慣常那副隨和散漫的模樣。

楚執柔溫順地伸著手讓樓乾聽脈,沒有出聲打擾。她轉頭看見小几上攤著的好幾張宣紙,上頭墨跡淋漓,列著一條條密密匝匝的名目,沈硯之的字筆鋒犀利、鋒芒畢露,一筆一劃都像刀刻出來的,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凌厲氣息。

——不瞭解他的人,若是見了這一手字,恐怕會第一印象覺得此人稜角太鋒利,不好相處。事實上,楚執柔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的。她記得初見他時,他目光自上而下睨著她,說的話極其不中聽。後來熟了,他就不是那個樣子了。

但其實沈硯之的年紀和樓乾差不多,都是可以做楚執柔父輩的人了。可她和他相處的時候,從不會覺得有隔閡。兩個人打打鬧鬧,歡天喜地,就像同齡人似的,誰也不跟誰客氣。

樓乾的目光越過楚執柔的肩頭,落在她身後垂手侍立的錦粲身上。

錦粲接收到樓乾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順著樓乾的目光看過去——落在牆角那隻半明半昧的火爐上。

爐膛裡的炭火燒了大半日,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白色的灰燼,餘火在灰燼下頭苟延殘喘,偶爾才竄出一小截火舌,有氣無力地舔一下爐壁,便又縮了回去。屋裡的暖意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若不趕緊添炭,再過半個時辰怕是要涼透了。

錦粲無聲地福了福,輕手輕腳地走到爐邊蹲下。她動作極輕,鐵箸撥動炭塊的聲音被壓到了最低,窸窸窣窣的。她先將積灰撥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餘燼,又添了兩塊新炭,用鐵箸慢慢架好,再覆上一層薄灰——炭要一層一層地添,火才能慢慢地、均勻地旺起來,不會驟然竄起嗆人的煙氣,也不會燒不了多久就滅了。

爐膛裡的炭火漸漸被喚醒。火舌舔著新炭的稜角,橘紅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漫開來,熱意也一寸一寸地攀上來,將屋裡最後那點殘存的寒氣都驅散了。

樓乾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執柔。

楚執柔以倒著的視角辨認了一下紙上的名目,發現那些都是一些書籍的名稱——《春秋繁露》《鹽鐵論》《申鑑》《中說》……一串一串的,密密麻麻,全是她讀過或者聽說過的。

她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知來由的、大事不妙的預感:“沈舅舅在寫什麼呢?”

一瞬之間,沈硯之就將眼睛裡那層不知名的情緒斂得乾乾淨淨,又成了那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樣——隨性散漫,憋著壞水,得意洋洋。

他抬手將小几上那沓紙調了個方向,讓紙上的字跡正對著楚執柔,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哼哼笑了幾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促狹,還有幾分不懷好意。

“鑑於你上次寫的制書水平太次,簡直有辱我的名聲——”他頓了頓,目光朝楚執柔看過來,審視的意味十足,“所以我決定,好好教你。”

楚執柔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看好了,”沈硯之將那沓紙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捻著紙頁,一張一張地翻過去,“這些都是我仔細斟酌過了,給你的書籍名錄。你按著這張單子去把這些書找來看,好好看,仔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頓了頓,目光不善地看著她,嘴角卻翹著,威脅意味十足地笑了幾聲:“我會時不時考校你看得怎麼樣的。你要是答不上來——”他抬起手,掌根朝下,五指併攏,比了個戒尺打手板的姿勢,在空中虛虛拍了兩下,“那就跟荊楚學官裡的生員一樣,戒尺打手板!”

楚執柔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書名,只覺得眼前一黑。她求助地看向樓乾,眼巴巴的,像是被先生抓了包的學生,可憐兮兮地指望著家長出面說情。

樓乾漫不經心地收回搭在她腕上的手,將她的手輕輕放回小几上,然後靠回窗邊,慢悠悠地將薄裘攏了攏,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漫不經心地道:“你且看他能不能碰到你。”

楚執柔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嘴角翹了起來。

沈硯之抗議的聲音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炸響的,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老大,你就慣她吧!”

楚執柔得了樓乾這一句話,頓時有了底氣,轉頭同沈硯之做了個鬼臉——眉眼一皺,舌頭微微一吐,全然沒有了矜持沉穩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被寵壞了的小輩,仗著有人撐腰,肆無忌憚地在長輩面前耍賴。

沈硯之氣得吹鬍子瞪眼,拿著筆的手都抖了,指著她“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楚執柔輕快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清脆而明亮,在書房不大的空間裡迴盪開來。樓乾靠在窗邊,看著這兩個人鬧,嘴角微微彎了彎,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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