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著楚執柔的眼睛默了幾息,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比平日更久一些的功夫,然後緩緩移開,落在她的幞頭上。
其實皇帝特賜過楚執柔殊榮——允她用硬腳幞頭,還特地為她制了一頂上等黑羅加長硬腳的幞頭,以示對這位年輕且身份特殊的宰輔的格外青眼。但太子從沒見過楚執柔戴那頂幞頭。她一直都是依著禮制戴加長軟腳的幞頭,那兩隻幞頭腳垂在背上,隨著她走動的幅度輕輕晃動。
太子垂下目光,沉吟了片刻。殿內的炭火燒得有些乏了,火光照在他側臉上,將他的輪廓映出一層暖黃的光暈。他抬起頭,重新與楚執柔對視,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唐國公年輕時雖勇冠西北,但畢竟這麼多年未曾領兵打仗,難免有所生疏。蜀地當年也不是他節度的,對其中形勢未必如同西北那般熟悉。且他這個年紀的人,早年又屢戰屢勝、頗具威名,難免會有些頑固自負。他身為一軍主帥,底下的人想勸諫也難辦。蕭恕行早年是唐國公的部下,對其難免不會盲從。
太子頓了頓,目光壓得更深了些:楚棐此人的奸猾,你應當心裡有數。孤擔心會出什麼事。你的應對能力,孤是清楚的。且看這兩次集議,唐國公對你的話也是願意聽的。孤想由你隨軍作為監軍,能穩妥許多。而且唐國公並非皇室之人,對上楚棐難免有所掣肘,由你出面,事情會好辦很多。
話到這裡,他像是在等楚執柔的反應,微微停了一息。
楚執柔緩緩垂下眼瞼。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這番話裡每一層意思的重量。隨即抬起手,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幾分鄭重:得殿下信任,是臣幸甚。此行必定慎之又慎,不辜負殿下信重。
太子聞言,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連帶著他那張一直繃著的、稜角分明的面孔都鬆了幾分。他抬手虛扶了一下楚執柔,示意她不必多禮,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快之意:行了,糧草輜重那邊仍由你經手,你對那些心裡有數,去了前線也能把握好分寸。你回去罷——監軍一事倉促,儘早準備,三日後隨先行隊伍一同出發。
楚執柔恭敬地躬身應下,後退兩步,轉身推開了殿門,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殿外初春的風迎面撲來,裹著廊下尚未化盡的潮氣。楚執柔站在玉階之上,閉了閉眼,將方才太子那番話又在腦中過了一遍——他說唐國公久疏戰陣、自負頑固,說蕭恕行盲從舊主,說楚棐奸猾。這些未必全是假話,但以太子素來用人的謹慎,若當真覺得唐國公不堪大用,便不會準他三日開拔。他搬出這些理由來,恐怕有一半是說給她聽的,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睜開眼,抬步順著玉階往下走。
才下了兩級,便看見廊下候著一個人。
蘇寂川立在廊柱旁,幞頭端正,公服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像是剛從崇政殿內出來就被什麼公務絆住了腳步。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正對上楚執柔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楚執柔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下了玉階,一把攥住他前襟,連拖帶拽地將人拉到了側廊深處。蘇寂川被她猝不及防地一帶,腳下踉蹌了幾步,手裡的文書險些脫手,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便被楚執柔一把摜在廊下的朱漆大柱上。
後背撞上柱面發出一聲悶響。楚執柔猛地欺身上前,小臂橫亙在他脖頸上,用力往柱子上一按,整個人幾乎貼在他面前。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從齒間碾出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蘇寂川,你身為太子詹事,不勸諫儲君匡扶社稷,反倒叫他聰明壅蔽!你究竟是何居心?你對得起你蘇氏滿門剛正麼?
蘇寂川被她抵在柱子上,脖頸被壓得微微後仰,喉結上下滾了滾,面色漸漸漲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間卻只能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楚執柔看著他面色從紅轉白,眼底開始泛起血絲,才猛地收了手,退開一步。
蘇寂川猛地吸了一口空氣,扶著柱子弓著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他咳了很久,從喉嚨裡咳出來的聲音粗糲而狼狽,胸口劇烈起伏著,緩了好久才漸漸平復下來。等他直起身時,眼角泛著淚花,眼底布著血絲,面色紅白交錯,幞頭也有些歪了。
他看著楚執柔,沒有說話。
楚執柔站在一步開外的地方,冷眼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模樣。
蘇寂川閉了閉眼,扶著柱子借力直起身來。他抬手從容地扶正幞頭,又將前襟被楚執柔攥皺的衣料一點一點撫平,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來,對上楚執柔的目光,語氣淡淡:下官家風如何,不勞楚相費心。若是楚相覺得下官德行有失,不妨具表彈劾,下官必定配合御史臺。
楚執柔冷哼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加掩飾的鋒芒:該彈劾的本官必定不會姑息。只是如今大涼局勢危急,還望蘇詹事以為重。大局二字咬得格外重,倘若因一己私慾禍及家國,日後史官口誅筆伐,你且掂量掂量。
說罷,她不再多看蘇寂川一眼,拂袖轉身,沿著側廊大步離去。袍角擦過廊下的青磚地面,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很快便消失在側廊轉角的盡頭。
蘇寂川站在原地,攥著那捲文書的指節微微泛白。他咬了咬牙,頜角的肌肉起伏了幾下,面色繃得發緊,像是一口鬱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站在原地看著楚執柔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幾息,才緩緩收回目光,整肅儀容,抬腳進了崇政殿。
楚執柔從東宮出來時,天色已經過了午時。日頭斜斜地照到了宮牆之上,將青磚地面曬出一層溫熱的薄光。她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比來時穩了幾分,腦中已經在盤算三日後出發要帶的人、要備的物,以及上京這邊要留的部署。
她才出了宮門,餘光就掃見宮門外不起眼的轉角陰影裡停著一輛馬車,車簾半垂,瞧那衣服樣式,應當是一身簇新公服的唐國公。車旁站著的是蕭恕行,牽著馬立在幾步開外,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姿態鬆弛卻警覺。
楚執柔腳步微頓,掃了一眼周遭。宮門外的禁軍站得筆直,三三兩兩的吏員偶爾進出,並沒有什麼人留意這處角落。她略略放心,抬腳走了過去。
蕭恕行先看見了她,微微頷首致意,拱手道:楚相。
楚執柔頷首回禮。唐國公也從馬車上迎了下來,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聲音壓得低而沉:楚相,殿下單獨留你下來,可是有什麼變故?
。征出軍隨職之軍監以後日三我讓下殿:分幾了沉音聲,目回收。的閉道一像,紅暗的沉沉層一著泛下日的後午在門宮的漆朱。向方的宮東眼一了頭回,定站前面人兩在執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