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國公到得比楚執柔預想的更快。她剛落座不久，殿外便傳來內侍通報的聲音——
唐國公到——
殿門再次開啟，老人家換了一身簇新的武官公服，腰間懸著玉帶，甲冑未著，卻仍透著一股子行伍之人特有的幹練。他跨過門檻，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禮：臣唐穆澤，參見殿下。
太子抬了抬手，語氣裡壓著煩躁：起來說話。
唐國公直起身，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內——楚執柔坐在下首，面色沉穩；太子案上攤著那份奏摺，玉鎮紙的碎片還堆在殿柱旁無人收拾。
太子也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趟。楚執柔坐在下首，姿態端正，脊背微微繃著。唐國公立在殿中，面上穩如泰山，心裡卻已經過了無數個念頭。
他來得急。門吏通報的時候他正在內院更衣，正準備命人傳信蕭恕行等一眾將領，於東宮門外會合，一同入宮按楚執柔的安排提議部隊提前開拔。結果傳信的人前腳剛走、後腳太子傳召的命令就到了。他甚至來不及細想發生了什麼，連楚執柔先他一步入了宮、先他一步見了太子，都是在他看見坐在崇政殿內的楚執柔才知道的。
太子的目光在他和楚執柔之間慢慢移了一下，最終落回他身上，語氣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子讓人脊背發緊的審視：國公來得倒快。方才楚相說，你派往蜀地的斥候傳回了瀘州的訊息？
唐國公心頭一凜。
訊息？什麼訊息？是他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嗎？
你派往蜀地的斥候——太子用的是這個說法。也就是說，在楚執柔的稟報中，訊息的來源是他的斥候。可他的先遣部隊確實已經在渝州外圍，斥候也確實撒出去了，只是瀘州這個級別的訊息，斥候就算探到了，也不可能這麼快傳回上京。楚執柔是把功勞安在了他的頭上。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如果是他經斥候傳信得到了什麼訊息，楚執柔是如何得知的？太子只命她負責糧草調運一事，並沒有讓她直接接觸兵員調動和情報蒐集。且從收到訊息開始，更衣、入宮，這一連串動作需要時間。楚執柔先他一步到了崇政殿，而他是剛剛才到的。若兩人皆是得了斥候的八百里加急傳信，為何一前一後？這中間相差的工夫，便是一個說不清的窟窿。
好在唐國公也是見過大場面的，縱使心中千迴百轉，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拱手開口，語氣沉穩，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急切：回殿下，確有此事。臣所派先遣斥候在渝州外圍探查時，偶遇瀘州方向逃出來的潰兵，得了訊息後不敢耽擱，即刻八百里加急傳了回來。這話說的極有技巧，順著太子對話接了下去，卻沒有節外生枝補充細節，太子說訊息，他就接著說訊息。
太子沒有接話，目光落在他面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奏摺的紙面。那叩擊聲不緊不慢，卻像一根細針懸在半空，讓人脊背發緊。
那你怎的沒有儘早入宮回稟，倒是讓楚相搶了先機。太子說，語氣不高不低，像是不經意地提起，可落在唐國公耳中卻重如千鈞。
唐國公沒有立刻開口。他的目光極快地往楚執柔那邊掃了一瞬——楚執柔坐在那裡，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平視前方，擱在膝上的手指卻不動聲色地抬了一下，像是隨意地、極自然地理了理袖口的暗褶。
唐國公收回目光，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楚執柔是聰明人，這般陣仗，她不會胡亂說些沒有由頭的話，叫他難做。
他拱手，語氣沉穩如常，沒有半分遲疑：回殿下，臣不敢欺瞞。臣確實先收到了斥候傳回的急報，即刻更衣預備入宮。但——
他頓了一頓，聲音裡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自省和急促：臣多年為著武將公服，更衣耽擱了些工夫。楚相當時正在臣府中商議輜重糧草調撥之事，聞訊後當即決定先行入宮稟報，以免延誤戰機。臣隨後更衣完畢，緊隨而來。
他說完，微微垂首，姿態恭謹。
太子沒有立刻接話。殿內安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炭火在爐膛裡嗶剝剝地裂開。太子的目光停在他身上那件簇新的公服上，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刀，分量沉甸甸地壓下來。唐國公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他面上不動，心裡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楚執柔坐在下首，姿態絲毫未變，連呼吸都沒有亂半分。
太子終於收回目光，像是認可了這個解釋，又像是懶得再追究。他了一聲，沒有深究，只沉聲道：都坐下說話。
唐國公拱手謝恩，側身走到楚執柔對面的位置落座，後背貼著椅背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料已經微微潮了。
他坐下時極快地掃了楚執柔一眼——對方仍端坐著，面不改色，但搭在膝上的手指收回了袖中，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那個動作極細微，若非唐國公一直留著一線餘光在她身上，根本不會察覺。
她也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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