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靴底落地時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房星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被她隨手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門吏。
門吏手忙腳亂接了韁繩,定睛一看見是楚執柔,嚇了一跳,連忙躬身行禮,一面招呼人飛速進去通報府裡的主子。楚執柔沒有等,徑直穿過儀門往裡走,絳紫色的公服下襬被風帶起。徐綺夏緊跟其後,刀鞘偶爾撞在腰間鐵釦上,發出一兩聲清越的叩響。
她還沒走到正廳前,唐國公已經得了訊息迎了出來。老人家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的便袍,腰間鬆鬆繫著一條革帶,顯然正在處置臨行前的瑣務。他見楚執柔身上的公服還未換下,眉峰一沉,人還沒站定便開口問道,語氣裡壓著一股子警覺:相公,可是出了什麼事?
楚執柔在廊下站定,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將自己今日在東宮門外的見聞、樓乾的分析、以及她對燕牧雪可能會試圖勾結恭王的推測一併說了出來。她語速快而不亂,一字一句落在實處,說到最後,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和愧疚:昨夜嘉滿樓那盤棋,我本意是想敲打燕牧雪一番,叫他老老實實走和談的規程,莫要耍花樣。卻不想反倒激得他狗急跳牆,徑直捅到太子面前去了。如今不知他手裡握著什麼底牌,但無論如何,蜀地那邊都要儘快穩住,否則極易生出變故。
她拱手一禮,鄭重其事地道:此事,還要勞煩國公出面。
唐國公眉峰緊鎖,沉吟了片刻,捻著指腹沉聲道:此事不難。先遣部隊已經抵達渝州外圍,輜重可以後續跟上。老夫會同蕭恕行等幾位將領一同上奏殿下,只道先行尖兵派出的斥候回報,恭王異動頻頻,恐有大動作。兵貴神速,為打恭王一個措手不及,請殿下准許隊伍提前開拔。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楚執柔,目光裡帶著幾分老將才有的審慎和關切:可楚相留在京中,打算如何自救?燕牧雪此人城府極深,既然敢毫不顧忌地打草驚蛇做出這般大動作來,想必已是胸有成竹。楚相可已有應對之法?
楚執柔聞言微微一怔,不想唐國公在這樣的局勢下還惦記著她的處境。她怔了一息,隨即彎了彎嘴角,語氣輕快了幾分:國公不必擔心,晚輩自有應對之法。殿下並非昏聵之人,局勢所逼罷了,不會為難晚輩的。只要蜀地那邊穩住,再有國公坐鎮軍中,想必夏晉也不敢輕舉妄動。
話音剛落,正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唐庭森大步跨過門檻,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甲冑,腰間的佩刀還未掛好,拿在手裡晃盪著,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他朝廳中兩人拱了拱手:爺爺!楚相!
他眼睛亮晶晶的,往前湊了一步:是要出發了嗎?什麼時候?
唐國公眉頭一皺,臉沉了下來,語氣不善地斥道:不成器的東西,楚相面前也這般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
唐庭森被兜頭訓了一句,也不惱,嘿嘿一笑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一雙眼睛卻還是亮晶晶地瞅著楚執柔。
唐國公轉頭看向楚執柔,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幾分無奈:楚相見諒,劣孫不成器,讓您見笑了。
楚執柔笑了笑,目光在唐庭森那身簇新的甲冑上停了一瞬,語氣溫和卻認真:沒有。庭森志向居胥,是大涼之幸。
她說著朝唐國公拱手一禮,姿態端正:事已議定,國公臨行必定諸事繁雜,晚輩就不多叨擾了。蜀地安定,便託付國公了。
唐國公回禮,拱手沉聲道:老夫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相公信任。
唐庭森見自家爺爺應了,連忙搶上前一步:爺爺您忙去吧,我送相公出去就行了!說著便朝楚執柔擠了擠眼睛,催著她往外走。
楚執柔順了他的意,抬步往外走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唐庭森跟在她身側,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相公,你突然過來,是不是咱們計劃有變,要提前出發了?
他能猜到,楚執柔倒並不意外。唐庭森雖然衝動了些,平日裡瞧著也不甚著調的樣子,卻並不是蠢人。她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是。燕牧雪那邊有些異動,為了避免大涼腹背受敵,需要儘快穩住蜀地那邊。
唐庭森聞言,眼神倏地亮了,攥緊了腰間的佩刀,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義憤填膺:夏晉那等宵小,等小爺我收拾完蜀地就輪到他們!定然叫那群庶子抱頭鼠竄、俯首稱臣!
楚執柔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唐庭森年輕的側臉上,將他眉宇間那股子蓬勃的意氣映得明晃晃的。她看著他這副模樣,想了想,還是放緩了腳步,語重心長地開口,聲音不高:沙場不是鬧著玩的,你務必慎而重之。一旦啟程,一切行止必須聽從上峰指揮,沙場最忌擅作主張,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你沒有實戰經驗,一定不能衝動。
唐庭森沒有頂嘴,收斂了嬉笑之色,正色道:相公放心,我唐庭森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不是個蠢的,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楚執柔見他聽進去了,便點了點頭,繼續道:你是國公府出身,首次隨軍出征,太子殿下便賜校尉之職,這起點較之尋常兵士高了不知多少。麾下將士雖說不至於刁難你,但未必就會服你。你自己要儘快亮出本事,立住腳跟。在軍中,旁人如何扶你都不作數,只有你自己立住了,才是真的立住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幾分:但這並不是叫你衝動行事、好大喜功。平時在上京那股子紈絝作風,便不要在軍營裡拿出來顯擺。將心沉下來,性子收斂了,一步一步穩紮穩打,才是正道。但不能一味委曲求全,你畢竟是一團之長,該有的威信要有。這其中的分寸,外人如何說都是空談,要你自己去把握。
兩人已經走到了府門外,楚執柔堪堪收住話頭,最後叮囑了一句:行伍之中,我的經驗比不得國公,你多聽聽你祖父的教誨。若有拿不準的便往上級請示,多向前輩請教,不要自作主張。
唐庭森聽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拱手道:相公放心,我都記住了。
楚執柔看著他正經起來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下去些許。她轉身正要翻身上馬,身後卻忽然傳來唐庭森的聲音——帶著幾分躑躅和不太自然的彆扭,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出口的:
相公!
。頭過回執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