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手裡握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緩緩地、無意識地摩挲著，藉著這個動作將翻湧的思緒壓下去。目光虛虛地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像是要從那青瓷的紋路里理出一條線來。
太子讓她以監軍之職隨軍赴蜀，目的是支開她便於行事——這一點應該不會錯。可如今京中，有什麼事是太子做起來需要避開她的呢？
上京如今就那麼幾件事。一是燕牧雪，二是蜀地，三是北境，再一個就是病重的皇帝。蜀地不算，太子主動要她以監軍隨行，那便不是要繞開她去辦蜀地的事。皇帝病重，太子監國，名正言順，他不必自掘墳墓去動天子的主意。那就只剩下燕牧雪和北境。
她其實更偏向燕牧雪。從夏晉使團入京的訊息傳過來起，太子就表現出極其不願她摻和的態度。朝議一壓再壓，奏疏一扣再扣，連蘇寂川都幾次在崇政殿外攔她的路——太子在這件事上，有一種近乎頑固的執著。
如果是燕牧雪，那麼太子只有支開她才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和親。
楚執柔眯了眯眼。她想起集議時薛尚書說糧草只夠供給北境和蜀地其中之一，太子斬釘截鐵地說先供蜀地——他說的理由是北境尚在談。可這個尚在談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認為燕牧雪在和談階段不會背後捅刀，不會藉著大涼被蜀地牽絆住的機會命令大軍大舉進犯北境。
他憑什麼這樣篤定？
燕牧雪城府極深，夏晉雪封千里，雖說糧草不足、後援難至，可是一旦入關，那就是大批現成的糧草在等著。若他們足夠聰明，藉著關內地勢據守，撐到開春，後援一到——便是勢如破竹直入大涼腹地。
太子不會想不到這一層。他想到了，卻仍然篤定北境尚在談。
那隻說明一件事——
太子和燕牧雪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楚執柔的手猛地一抖，溫熱的茶水潑出來，濺在她手背上。她抬起眼和樓乾對視，眼裡滿是難以置信，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顫：他、他是要……
樓乾沒有回答她，只是八風不動地靠在憑几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楚執柔指尖一鬆，茶盞地一聲翻倒在小几上。氤氳著熱氣的茶水在案面上緩緩漫開，從桌沿低落，洇溼了楚執柔的衣袖。她渾然不覺，顫抖著伸出手，攥住樓乾垂在憑几外的手指，指節發白。
先生——她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太子是要把昭和送去和親。
她攥得更緊了些，像是在那一點溫度裡抓住救命的東西：有我在，一定不會同意和親，所以非要支開我。您一定有辦法——阿蠻求求您，幫幫我。昭和與我一同長大，皇宮中十數載光陰，都是她笑語慰藉。我不能見死不救，先生……阿蠻求您。
樓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楚執柔那雙泛起水光的眼睛，目光裡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不忍的情緒，隨即垂下了眼瞼。他反手握住她指尖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渡過去。
默了片刻，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生硬：紫衣衛調令在你手中，府中三位幕僚坐鎮，另有唐國公一派為你背書，滿朝新貴半數出自你座下官學——你為何要求我？
楚執柔一愣，張了張嘴：我……
她跌坐在榻上，怔怔地看著樓乾。
樓乾握緊她的手，眉峰壓低，目光如炬般盯住她，語氣比方才沉了十倍：阿蠻，你還是沒學會。
這話一齣，楚執柔眼皮猛地一跳，瞳孔微縮。她下意識想要把被樓乾攥住的手抽出來，卻被握得更緊了。
樓乾死死攥住那隻手不讓她逃避，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她：不論是我還是沈四徐五，能坐鎮府中為你籌謀幾年？十年？二十年？那之後呢？你敢保證你能找到另一批——無論是才智還是經略，甚至忠誠程度，都完全符合你要求的幕僚嗎？到那個時候，你要怎麼辦？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重，像是要將這些時日來壓在心底的擔憂一口氣全部倒出來。他猛地將楚執柔的手往面前一拉，逼得她不得不與自己對視，目光如炬般灼著她。
你不用跟我說你幹完這幾年就急流勇退回荊楚去做閒散郡主——沒有功成身退這一說。你以為唐國公當年能夠從西北全身而退、安安穩穩在上京當了數十年的富貴國公，是因為他識時務？不是！
他步步緊逼，聲音壓得低沉卻字字如鐵：你當彼時唐庭森一意孤行跑去了北境，鄭氏為何求到你面前？如今唐國公重新帶兵，為何要同你結盟？是因為當年他在朝中所有的人脈，都被皇帝一刀斬了個乾淨！若非蕭氏在蘭陵一帶根基盤根錯節，且嫡脈與莊憲太后母家崔氏有姻親，你以為蕭恕行還能和唐國公接觸？
楚執柔被他這一連串話語砸得腦中一片空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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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先
！大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