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熱入營血,危急時刻(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1小時前

白蘞呼吸一滯,然後猛地劈手剝開了樓乾的衣襟。

楓紅色的前襟被她一把扯開,露出了底下被素絹厚厚裹著的左肩。那素絹緊貼著肩頭纏繞了好幾層,邊緣處已經有了星星點點針尖大小的紫黑色出血點,越靠近素絹邊緣越密集,已經有向外擴散的趨勢。

一個年輕醫官立刻會意,不等吩咐便轉身疾步出門去備鹽湯。

白蘞沒有抬頭,朝另一位年輕醫官伸手,簡短地吐出一個字:剪子。

那醫官連忙從藥箱裡取出一柄細長的剪子,手忙腳亂地翻找時,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滴落下來,將手中的剪子掉了個頭將剪把穩穩交在白蘞手中。白蘞接過剪子,小心地挑起素絹最外層的一角,利落地剪了下去。外層的素絹瞧不出什麼端倪,只是被血水洇出了幾塊暗色的斑痕——可剪到第二層的時候,一股子淡淡的腥味便散了出來。越往裡,味道越濃。

先前跑出去備鹽湯的醫官已經端著銅盆回來了,跑得急,銅盆裡的鹽水濺出來打溼了前襟,他渾然不覺,跪在榻前將銅盆穩穩放好。白蘞側身讓出位置,那醫官便跪在榻前,用浸了溫鹽湯的紗布一點點將緊緊粘在傷口上的素絹浸溼。白蘞藉著他的配合,慢慢將素絹剪開,連呼吸都壓低了幾分。

素絹被完全揭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濃重的腥臭味猛地衝了出來,直撲離得最近的白蘞和老醫官的面門。白蘞被那氣味衝得胃中翻湧,喉間猛地一緊,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只是攥著小刀的手指關節泛白。老醫官被那氣味衝得下意識閉眼偏頭,喉間一陣翻湧,扶著幾沿忍了好一會兒才將那股反胃壓住,額角的青筋都繃了出來。他緩了兩息才重新轉回頭,看向樓乾左肩上的傷口。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瞳孔驟縮。

傷口先前是被白蘞縫合過的。彼時條件有限,用的不是聞璟那種能被肌理吸收的桑皮線,而是堅韌、便於獲取的蠶絲。如今那幾道縫合的線痕猶在,可傷口四周的皮肉已經翻卷開來,猙獰地敞著口子,露出內裡暗紅發黑的深層血肉。外層的皮肉已經發白壞死了,邊緣處被蠶絲割出道道深痕,像是被細細的刀鋒反覆劃過。那濃重的腥味便來自於這些腐爛發白的皮肉,此刻裸露在空氣中,味道愈發刺鼻。

楚執柔看見傷口的一瞬間,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沈硯之從身後一把扶住了肩。

老醫官驚撥出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駭:這、這是熱入營血!

白蘞聞言,迅速伸手探了探樓乾的額頭、脖頸、腋下,收回手時面色雖沉,語氣卻篤定:不對,樓先生並沒有發熱。

老醫官急得將手裡的燭臺一把塞到方才遞剪子的年輕醫官手裡,自己則從藥箱中取出一卷銀針,邊急急道:每人體質不同,未必就會高熱外洩!熱入營血主要是外傷瘡毒內陷、致使血熱妄行——你還年輕,沒見過這樣的,但老夫見過!

說著便將一枚細長的銀針刺進了傷口邊緣發黑的皮肉深處,停了兩息,抽出來,也不顧針上沾著的血汙膿液,直接貼在白蘞手腕內側的皮膚上。

白蘞感受到那銀針傳來的、異常的灼燙溫度,面色倏地沉了下去。她不再多言,側頭朝那個替老醫官舉著燭臺的年輕醫官吩咐道,語速快而急促:快去準備大黃、黃連、黃柏研末,以醋調敷,箍住毒邪不讓向內侵入!

她自己則將手裡的剪子丟到一旁的銅盆裡,從藥箱底部抽出一柄狹長薄刃的手掌長短的小刀。老醫官不等她開口,已經將一壺烈酒遞了過來。白蘞接過酒壺,毫不吝惜地澆在小刀上,刀刃上的殘液順著刀尖滴落,在銅盆裡濺起細小的水花。剩下的半壺她抬手潑在了樓乾左肩的傷口上——那般刺激之下,榻上的人卻連眉峰都沒有動一下,依舊沉沉地昏睡著,這份毫無反應讓白蘞的牙關咬得更緊了幾分。

白蘞反手將小刀在燭臺上一燎,藍色的火焰沿著刀刃舔過一瞬便熄了。

老醫官已經重新端起了鹽湯銅盆,用紗布浸了溫鹽水,急聲吩咐道:我來和白掌醫一起清洗傷口剔除腐肉——你!他朝一個年輕醫官揚了揚下巴,快去準備麝香、牛黃、冰片研成細粉,溫水送服下去!儘快讓樓先生轉醒過來,不能再這樣昏睡了!

白蘞待手中小刀上的火焰燃盡,便立即俯下身去,刀尖落在傷口邊緣發白的腐肉上。

她忽然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高聲朝身後道:其他人,出去!

楚執柔正想上前,卻被沈硯之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手上用了力,將她往門口的方向帶了帶,聲音壓得低而沉:

楚執柔被他拉著踉蹌了兩步,回頭望了一眼榻上的樓乾——白蘞的背影擋住了她的大部分視線,她只看見樓乾那截露在衣襟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肩頸,和素絹邊緣那些紫黑色的出血點。老醫官和兩個年輕醫官的身影在燭火中晃動著,將榻上的人團團圍在中央。

她被沈硯之拉出了暖閣。門扉在身後合攏的一剎那,將裡面的燭火、藥氣、血腥和濃重的肅殺一併隔絕了。

初春的夜風迎面撲來,涼意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刺得她微微瑟縮了一下。她在廊下站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才捏過樓乾鼻峰的指尖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漬,暗紅色已經發黑了,嵌在指縫裡像洗不掉的墨。

沈硯之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暖閣裡隱約傳來白蘞和老醫官低低的交談聲,夾雜著銅盆裡的水聲和刀剪碰觸金屬的輕響,隔著門扉聽不真切。

楚執柔站在那裡,攥著那方已經被血染透的帕子,指節發白。

夜風從廊下穿過,將簷角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光與影在她臉上交替掠過,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扉,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被風吹僵了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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