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鎮北侯府。
明月從廚房取了晚膳給聞璟送來,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推開了書房虛掩著的門。他踏進門的一瞬,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連忙進到屋內,反手將門掩上。
聞璟正對著門,半裸著上半身。身上那些新愈的淡粉色疤痕在燭火下泛著水光,腰背的肌理死死繃緊,隨著呼吸緩緩起伏。他一隻負在腰後,另一隻手握緊長槍尾端向前送著——幾十斤重的丈八梅花槍就這麼與地面齊平,懸在半空,紋絲不動。槍尖在燭火下泛著一點冷冽的銀光。
他渾身被汗浸透了。水珠順著貼在臉上的發縷匯聚,沿著緊繃的下頜角滴落,啪嗒一聲砸在腳下的青磚上。更多的汗水順著胸膛滑落,滑過腹部那道從心口側方斜貫至右下腹的猙獰刀疤,沒入褲腰不見了蹤影。那道刀疤在汗水的浸潤下泛著一層溼潤的水光,邊緣的皮肉微微發白,是新癒合不久的。
明月皺了皺眉,將食案擱在屋內的矮几上,開口道:主子,慢慢來吧。操之過急,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又裂開了就遭了。
聞璟腰腹一擰,將長槍收回,槍桿在掌中轉了一圈,尾端點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他撥出一口濁氣,聲音有些啞,像是耗了太久的力氣後喉嚨發乾:無妨,我心裡有數。他伸手扯下系在腰間的上衣,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仔細地將梅花槍上的汗漬擦乾,抖了抖衣裳,和長槍一併掛在了靠牆的蘭錡上。那杆槍掛上去時發出一聲沉實的木響,將牆壁震得微微顫了一下。
他轉身往食案走,腳步不急不緩,赤著的上身還泛著一層被燭火鍍過的薄光:清風還沒回來嗎?
明月蹲在食案旁,將簡單的吃食一一擺開——兩碟粗鹽醃的醬菜,一摞雜糧窩頭,一壺溫水。他拎起水壺倒了一碗熱水遞過去,聞言回道:還沒,屬下給他留了飯菜的,擱在灶臺上暖著。
聞璟點點頭,伸手接過水碗,慢慢地喝著,一口一口地喝完。溫熱的水從喉嚨滑下去,將他方才練槍時翻湧的燥熱壓下去幾分。他將空碗擱回案上,才接過明月遞過來的窩頭,在案邊坐下來開始吃晚膳。
明月也在對面坐下,兩人各據一端。都是人高馬大的漢子,又因著身上的功夫不輟消耗極大,食量比尋常人大得多。幸而有郡主府那邊時不時接濟些糧米肉菜,否則光靠侯府那點例銀和東宮剋扣後的供給,能不能吃飽還是另一回事。兩人都是常年在邊境軍營裡過活的,跟著軍中行軍的習慣吃東西很快,但並不粗魯,吃相干乾淨淨清清爽爽,連喝湯的聲響都壓得極低。
聞璟咬了一大口手裡的窩頭,牙齒合攏的一瞬,舌尖觸到了一點異樣的硬物。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含著那口窩頭沒有嚼下去,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對面的明月還在低頭喝湯,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聞璟將嘴裡還沒來得及嚼的那口窩頭吐到掌心裡,指尖撥開粗麵的碎屑,裡面赫然是一卷拇指長短的牛皮紙,卷得極緊,用蠟封了口,邊緣被窩頭的熱氣浸得微微潮溼。
他迅速看了一眼明月。明月從他動作頓住的那一瞬便察覺到了異樣,此刻對上他的目光,頓時會意。他放下手裡的碗,動作極輕地起身,走到門邊側頭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夜裡的鎮北侯府安靜得像一口深井,只有遠處隱約的巡邏腳步聲和廊下風聲。他聽了數息,回頭同聞璟搖了搖頭,又抬手做了個的手勢。
聞璟將掌心的牛皮紙卷拿起來,拇指挑開蠟封,展開裡面薄薄的一層皮紙。紙面上只有一行字,筆畫利落——他認得這字跡,楚執柔的,哪怕化成灰他也認得。
子時,西坊門,助我。
聞璟深深皺起眉。
這時,守在門邊的明月忽然出聲提醒道:主子,清風回來了。聞璟將掌心的紙條攏緊,攥進拳心。明月這才拉開門閂,讓微微喘著氣的清風進來。清風快步跨過門檻,身後明月便連忙將門重新關上,又貼門聽了片刻才轉身回來。
聞璟沒有寒暄,開口便問:如何?
清風站定朝聞璟拱手,急聲道,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屬下打探到——楚相本是作為監軍隨唐國公平叛大軍一同赴蜀,半路上被太子一紙召令從鳳州召了回來。入東宮赴命後,隨即就傳出楚相沖撞儲君,被賜了廷杖。如今人被禁足在郡主府,裡裡外外都是東宮左衛率的人,圍得跟鐵桶一般。屬下試過了,根本進不去。
聞璟的手猛地攥緊了。監軍在行軍途中被緊急召回,這樣的事他聞所未聞——從前在北境時,便是邊關形勢再危急也從未見過半道換人的荒唐事。且廷杖這種刑罰,說不好是皮肉痛苦更甚,還是眾目睽睽之下的屈辱更甚,更多的是被上位者用來洩憤的。他早年間見過被廷杖的將領,有的數十杖下去皮肉崩裂,但休養數日後依舊生龍活虎;有的面上瞧著完好,內裡的骨頭卻碎成了渣。他不知道楚執柔挨的是哪一種,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光景,那攥著紙條的拳心又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清風看著聞璟沉下來的眉宇,頓了頓,繼續道:屬下還打聽到,昭和公主隨後也進了宮,恐怕——是與太子先前頒佈的和親制書有關……
聞璟閉了閉眼。心想不是恐怕了,是肯定了。和親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本就是屈辱,更何況那人是昭和公主,以楚執柔重情義的性子,肯定是做不到袖手旁觀的。她挨廷杖、被禁足,大約便是因為這件事。那些在朝堂上安安穩穩做著太平官的文臣武將或許能裝作看不見,可她不會。她不是那樣的人。
他睜開眼看向清風,聲音有些發緊:現在呢,現在什麼情況?
清風連忙道:楚相被禁足在郡主府,東宮的人把守得極嚴,屬下在牆外蹲了半日,連後門送菜的僕役都要被搜身查驗。府裡還有御醫進出,瞧著……不大好。
聞璟眉頭緊鎖,張開五指,低頭看著掌心的紙條。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將皮紙上那幾個字映得清清楚楚。清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清那幾行字的瞬間一愣:這是——
聞璟沉聲道:方才塞在窩頭裡的。
清風一驚,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明月。明月搖了搖頭,面色也沉了下來:不清楚。咱們的吃食能經手的人太多,灶上、採買、送膳的,一時之間怕是查不清楚來源。他看了一眼聞璟掌心的紙條,皺眉道,是不是楚相出了什麼事,要咱們支援?
他這麼想也合理——畢竟楚執柔如今可以說是身陷囹圄,處境比之他們還要更糟一些。以她現在的局勢,若是想要做什麼事卻被束縛住了手腳,向他們求助也說得過去。他們手裡有暗中經營的幾條路子,在這上京城裡雖算不得什麼大勢力,可若是要做些什麼,未必沒有法子。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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