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大典定在宣政殿,時辰定在辰時三刻。天還未大亮,太常寺的官吏們便已經開始佈置了。
大殿的明間裡鋪上了嶄新的氍毹,瑞獸纏枝的紋樣,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從殿門一直延伸到御座之前。殿內的燭臺全部換成了新鑄的鎏金連枝燈,九枝九盞,每一盞裡都燃著加了沉香的油,將整座殿宇燻得一片溫潤的、帶著幽微甜意的暖光。
殿頂的明瓦被仔細擦拭過,日光落下來時被濾成了澄淨的金色,與燭火的光混在一處,分不清哪一束來自天上,哪一束來自人間。
半副鹵簿儀仗在殿外排開。金吾衛的甲士們按劍而立,明光鎧上的銀葉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冷冽的光。旗幡在風中烈烈作響,上面的雲紋和龍紋被風撐開又收攏。百官已經開始列班,緋色和青色的公服在氍毹上鋪陳開來,按照品階從高到低依次排列,人人垂手肅立,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衣料摩擦和靴底落地的細碎聲響偶爾響起。
太子已經落座於御座旁側的一張紫檀座中,今日他穿了九旒九章袞冕,腰間束著金鉤革帶,面色端肅。皇后的位置設在他下首略高半階處,深青翟衣,鳳釵明麗,她的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手指擱在膝上,紋絲不動。
辰時三刻,殿外的鐘聲落了。司禮官揚聲唱喏,聲音穿透殿內殿外:昭和公主殿下到——
宣政殿的門從兩側被緩緩推開。日光從門扇的縫隙間湧進來,在氍毹上鋪開一片緩緩擴大的光帶。昭和的身影出現在殿門正中,她微微仰著頭,被那一片光裹著,像是從光裡走出來的人。
她身上穿著的深青揄翟禮服,裙襬曳地數尺,被兩個女使在身後託著。衣面上的祥雲紋和雁紋暗織著金線,隨著她一步步向前,那些紋樣便在日光和燭火的交錯中明明滅滅地流轉著。腰間白玉雙佩垂落,隨著步伐發出極輕的碰撞聲,清越而剋制。玄紋大綬繞過腰腹垂至膝下,綬帶上的龍鳳日月紋樣在光線下異常清晰。
她頭上戴的是九樹花釵冠,九枝金枝花樹在她髮間舒展開來,每枝綴著珍珠和紅藍寶石,九隻金鳳步搖從花樹間垂落,隨著她每一步的動作輕輕晃動。珠翠相撞的聲音被她行走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壓住了,只在極靜的間隙裡偶爾漏出幾聲清響。
她一步步走過鋪展的氍毹,經過列班官員們低垂的目光,經過太子微微抬起的視線,經過皇后膝上那雙紋絲不動的手指。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向前方,落在香案上那捲展開的冊文上。她的步態是這些天裡反覆演練過的,不急不緩,不卑不亢,每一步都踩得穩當而端方,像是被人用尺子丈量過一般。
她在香案前站定,屈膝跪了下去。禮衣的裙襬在她身後鋪展開來。
司禮官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冊文,朗聲宣讀。那聲音在宣政殿裡迴盪開來,撞在四壁和殿頂的樑架上又彈回來,像是整座殿宇都在替這些字句做迴響:
維天授某年二月癸未,皇帝若曰:朕承天命,君臨萬邦,懷遠以德,睦鄰以親。皇女昭和,毓質名門,秉心純懿,夙嫻禮訓,克著徽猷。今遣遠嫁夏晉,以敦兩國之好,用固邊疆之寧。宜加命秩,式示寵榮。可冊封為安國公主,賜金印、冠服、儀衛、府屬,一切禮數,比照親王。欽哉。
冊文唸完時,殿內靜了一息。
內侍端著銀盤上前,盤上依次列著九樹花釵冠的副冠、整套玉佩、綬帶和金印。金印被託在最中央的一方紫檀匣裡,匣蓋掀開,露出底下那方螭虎紐金印,印面篆著安國公主之印六個字,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沉甸甸的光。
司禮官再次開口:請安國公主受冊。
昭和伏下身去。額頭貼著氍毹的觸感溫涼柔軟,和昨日太廟裡冰冷的青磚截然不同。她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很淺,很平。
她直起身來,女官將那頂副冠穩穩地戴在她頭上——九樹花釵冠的主冠她已經戴著了,如今再添一重,她覺出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又厚了一層。玉佩戴上腰間,綬帶理好垂落的角度,最後是那方金印,被遞到她手中。
她雙手捧住那方金印,指尖觸到冰涼的螭虎紐時,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她將金印舉過額前,面向上首太子和皇后的方向,行北向四拜之禮。
第一拜,額觸氍毹。她看見氍毹紋路上那些纏枝的花紋,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描上去的……
第二拜,她又看見那些花紋,目光卻像是穿透了那層織物,落到了更遠的地方……
第三拜……
第四拜……
一拜比一拜沉。
四拜畢,她沒有立刻抬頭,伏了片刻才直起身來。
太子看著跪在殿中的昭和,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露痕跡的鄭重:安國公主今受冊封,待明日啟程遠嫁。孤祈先祖庇佑——一路平安。
昭和捧著金印,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謝殿下。
皇后始終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昭和捧金印的那雙手上,指尖微微發著抖。她已經記不得這是第幾次看著這個孩子完成一個她無法阻止的儀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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