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緞千萬匹，按色分列，赤、玄、青、白、黃，各色齊備。金銀器皿三千六百件，大到鼎彝，小到杯盞，皆在清冊之中。經史典籍一套齊全，附註疏本。農醫百工書籍另列一冊，從《齊民要術》到《本草》再到百工圖集，滿滿當當佔了三頁紙。穀物種子分裝六十種，從北地耐寒的粟米到南地喜暖的稻種，一應俱足，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另賜樂工三十人，工匠百人，護衛儀仗五百人，皆已在城外驛站候命。
最後一個條目被念出時，殿內安靜了一瞬。
……另賜公主府邸一座，官屬一應俱全。置長史、司馬、典籤等僚屬，比照親王之制，年俸俸祿俱按親王品級撥付。
那些條目被唸了很久，久到昭和的膝蓋開始發麻，久到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從平緩變得微微急促。她聽著那些數字、那些名稱、那些分類，每一個條目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她不會再回來了。
那些錦緞、金銀、書籍、種子，是她的嫁妝，也是她的離書。她帶走的是大涼近半座國庫，留給大涼的是一段太平，至少希望是一段太平。
清冊唸完，鴻臚寺的官吏退出了大殿。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香爐裡的青煙還在不緊不慢地升著。
太子從座中站起身，他的目光在昭和捧金印的那雙手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莊重：禮成。
百官齊聲賀拜，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在宣政殿裡迴盪著——恭賀安國公主！
一聲一聲地疊上去，將整座殿宇填得滿滿當當。昭和跪在香案前，捧著那方沉甸甸的金印，聽著那些賀聲一遍一遍地湧過來，又退下去，像海浪拍打著同一片海岸，她只是安靜地跪在那裡，像一塊被海水反覆沖刷卻始終未動的礁石。
太子繞過案几朝殿門走去，經過她身側時腳步停了一瞬。他沒有低頭看她，但垂在袖中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做什麼，最終還是收了回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繼續往前走，靴底踏過氍毹，一步一步地遠了。
皇后起身時，她的目光落在昭和捧著金印的那雙手上，停了片刻。她沒有說話，沒有上前，只是在轉身的瞬間，綬帶尾端極輕地拂過昭和的肩頭——像一陣風，又像什麼都不是。
殿內的百官開始陸陸續續地退了出去。緋色和青色的身影在日光中漸次消失在殿門口，竊竊的議論聲和靴聲一道遠去了。殿中只剩下昭和和她身後幾個捧著禮器侍立的女官。
她還跪在那裡，捧著那方金印，掌心已經將那方冰冷的螭虎紐焐出了一點溫熱的痕跡。她低頭看著印面上的安國公主之印六個字，篆書端方方正，每一個筆畫都是被一刀一刀刻進去的，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她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女官輕聲提醒了一句，她才將金印放回紫檀匣裡，扶著香案緩緩站起身來。膝蓋已經僵得發麻了，她撐著案沿站了兩息，等那陣針刺般的痠麻感過去了，才鬆開手，轉過身來。
日光從殿門斜斜地落進來，在她面前鋪開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她站在光帶的起始處，深青色的揄翟禮服在光中泛著一層沉靜的、溫潤的暗光。她整了整衣冠，抬手碰了一下額前垂落的珠串，然後提步向前，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片光裡，走出了宣政殿的門。
夜風從宮道盡頭穿過來，將棲梧宮簷角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那聲音不重，一下一下的，響了很久，也不見停。
昭和站在殿內，身上穿著一件素色的中衣，外頭罩著一件薄薄的披風。她站在那面金背銅鏡前，沒有看鏡中的人影，只是看著鏡面上那些被燭火照出來的、細碎的光點。皇后坐在她身後不遠處的一張圈椅裡，深青色的常服端整，髮髻上簪著一支鳳釵，手邊的小几上擱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青色褕翟禮服。
母女二人已經這樣坐了許久。
那套褕翟禮服是在天色將暗時被尚服局的女官送來的，同先前冊封大典上那件不同，這一件是皇后親自為她備的，用料的紋樣、綬帶的長度、腰間的扣結，每一處都是皇后按著昭和的身量一針一線地吩咐人改過的。女官們將禮服送到之後便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母女二人，還有一盞燈、一爐香、一室沉默。
應當有一場父母戒女禮的——按照禮制，皇后應當親手為昭和穿上這件褕翟，替她繫好腰帶、結好佩巾，當著她的面告誡她出閣之後當如何持身、如何為婦、如何不忘故國。
那些祝詞皇后在心裡過了無數遍了，從昭和的名字被正式定下和親之日起，她就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唸那些字句，唸到那些字詞已經被磨得發白、磨得不再有剜心之痛了——可此刻她坐在這裡，看著燈下昭和垂著眼安靜的身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昭和也沒有開口。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鏡面那些細碎的光點上。她等了很久，等到香爐裡的香灰落了一截，等到窗外的風又從簷角穿過去一次，等到皇后那隻擱在小几上的手指動了又動，始終沒有說出話來。
時辰就到了。
女官在殿外輕聲提醒，說送行的儀仗已經備好了。昭和站起身來，自己為自己穿上了那件禮衣，然後轉過身，面朝皇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額頭觸地時她聽見皇后呼吸頓了一瞬的聲音，那一聲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屏著氣幾乎聽不見。她直起身來，又行了一禮，然後是第三禮。
三禮畢，她站起身來，沒有抬頭看皇后，只低聲說了一句：母后保重。
然後她轉身，朝殿門走去。跨過門檻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哭聲。那聲音很短，短到若不是刻意去聽幾乎以為是風聲。
昭和的腳步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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