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金吾衛嚇得連忙上前按住聞璟的肩膀想要將他拉開,嘴裡低聲呵斥:做什麼?!放開!安分點——
可聞璟像是釘在了那裡,紋絲不動,額角青筋暴起,攥著楚執柔手腕的那隻手在微微發顫。
“殿下——!”
長生也反應過來了。他猛地連爬帶滾地膝行到楚執柔面前,一把扯來自己公服的廣袖,胡亂地按在楚執柔腿上那幾處被銀簪刺破的傷口上。他的雙手抖得厲害,指尖發白,按上去的時候連力道都找不準,嘴唇也在抖,眼皮也在抖,眼眶裡含著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啪嗒一聲砸在袖口洇開的血跡上,將那點暗紅暈得更開了。
傅枕石和萬衍之也連忙上前。傅枕石伸手去掰楚執柔的手,搶她手裡的銀簪,萬衍之則從另一側架住她的手臂,不讓她繼續自殘。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圍上去,將楚執柔團團圍在中間。楚執柔的指尖還維持著攥握的姿勢僵硬著,指縫間沾滿了殷紅的血,不知道是簪子上的還是腿上的。
聞璟感覺到掌心裡的力道終於卸了,楚執柔攥著銀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他才鬆開手。他剛一鬆手,兩個金吾衛便再次將他按在了地上,膝蓋抵著他的後頸,將他的臉死死壓在金磚地面上,冰冷的磚面貼著他的顴骨,他掙了兩下沒有掙開,只能側著臉,目光死死地、不肯移開地看著楚執柔的方向,喉間發出一聲聲低沉粗重的嘶吼。
楚執柔卻依舊雙眼猩紅地看著盧昌輔,臉上那誇張的笑容不減反增,聲音抖著,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破碎的瘋魔詭異感:怎麼樣啊盧中丞?!你看清楚了麼——啊?!
她猛地朝盧昌輔的方向掙了一下,上半身猛地一撲,像是要朝他撲過去——可她的下半身紋絲不動,那兩條腿靜靜地擱在圈椅上,像是與她的身體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萬衍之撈了她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才不至於讓她從圈椅上栽下來。
我連自己的痛覺都尋不回!她的聲音尖銳得像被刀鋒刮過,何來半夜翻牆、飛遁出府、西市接應?!
她死死盯著盧昌輔,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卻沒有低下去,反而又拔高了幾分:你是忠臣——我難道不是麼?我在荊楚摸爬滾打整整八載,把一個你們人人避之不及的爛攤子收拾起來。我在江南查漕運,在船上被人一把火差點燒死,跳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裡,被洶湧的暗流一遍又一遍地拉進漆黑不見光的水底——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猛地揚起來,像一把斷了弦的弓被人重新拉滿:我做的這些,難道不是為了楚氏太祖的江山社稷?!難道不是為君為國?!”
她猛地指向盧昌輔,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的嘶啞:我和夏晉勾結不清——你們有本事倒是不要我一個女子去和那群畜牲周旋啊!你們自己去啊!你們自己跟燕牧雪談去啊!
她攥著扶手的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發顫,卻仍舊直直地盯著盧昌輔,那雙猩紅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太多東西——憤怒、委屈、屈辱、還有一層壓在最深處的悲涼:我若真有通敵叛國、暗中佈局的本事——何至於殘軀至此、任爾等犬吠構陷、百般折辱——
她的聲音終於在最後幾個字上碎開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再也撐不住,斷了。
沒了銀簪的固定,她頭上的青絲散落了幾縷,垂落在臉前,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她臉色慘白如紙,雙目赤紅如血,額角裹著的素絹已經被鮮血浸透了,血珠順著素絹邊緣滑落,從顴骨上那道傷口旁邊淌過去,在下頜處匯成一線,啪嗒一聲落在她絳紫色的公服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暗色。她被萬衍之和傅枕石兩人合力按著,上半身還保持著前撲的姿勢,一隻手直直指向盧昌輔,另一隻手攥著圈椅的扶手。
盧昌輔被她這幅癲狂模樣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抖,脫力向後跌坐在地上。他怔怔地看著楚執柔,嘴上的八字鬍顫抖著,面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目光裡那些慷慨激昂的銳利像是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抽走了,只剩下一層茫然和驚懼。
楚執柔手裡的銀簪已經被傅枕石掰開手指拿走了。她似乎有些脫力,被萬衍之扶著肩膀,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著,卻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了。她垂著眼,目光落在盧昌輔那副失態的模樣上,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攀咬我通敵叛國——不如攀咬他們狼子野心!”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兩個用膝蓋壓著聞璟金吾衛:連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裡——名堂金殿上就敢給公卿上刑!
眾人這才注意到被兩個金吾衛按在地上的聞璟,金吾衛的膝蓋抵著他的後頸,臉被壓在冰冷的金磚上。他身上的戎袍破了好些口子,露出底下被刀劍劃傷的皮肉,反剪在身後的雙手十指上都有淤青,枷楔勒出的深痕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太子的目光順著楚執柔的手指落在聞璟身上。他額角青筋暴起,臉色鐵青,猛地呵斥道:放肆——!
顧知越緊跟著開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做什麼!鎮北侯一案還未蓋棺定論,聞璟還是三品侯爵世子——容不得你們作踐!
那兩個金吾衛倉皇放開聞璟,跪地告罪,額頭在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聞璟掙開兩人的禁錮,胸膛起伏著,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被反剪了太久而僵硬的手腕,面朝上首的太子端正跪好,脊背挺直,姿態不卑不亢,腰背挺直如松。
林太傅看著楚執柔臉上不停下流的血跡,看著長生慌亂的、按在傷口上不住發抖的手,看著那片被血染透的廣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抖著聲音對太子說:殿下——楚相的傷口要緊!
太子咬牙,偏頭對一旁的時安道:速將楚執柔安置偏殿,請陸侍御來處理——
臣不走!楚執柔揚聲拒絕,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強。她坐在圈椅裡,面色慘白如鬼,額角素絹上的血跡還在緩緩擴大,他們說臣與聞璟密謀通敵叛國——不說清楚,臣就不走!
她忽然傾身向前,一把攥住聞璟的手腕,將他的小臂高高舉起。叫滿殿文武都看見他手指上枷楔留下的深痕——十指腫脹,指節處的淤青深得發黑,枷楔勒出的幾道血槽嵌進皮肉裡,邊緣泛著白,內裡沁著暗紅色的血。那些傷痕橫縱交錯在他的十指和腕間,像是被人用細細的繩索反覆勒過、鎖過、擰過。
楚執柔的聲音揚了起來,帶著一種從肺腑深處撕扯出來的銳利:枷楔之刑——不屬於大涼律法定刑!聞璟不是罪犯,更不是女犯!他們這是要效仿來周酷吏屈打成招——行構陷之事!
她攥著聞璟小臂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卻始終沒有鬆開。她的目光掃過滿殿的官員,掃過伏在地上的盧昌輔,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最後落在上首太子的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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