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同責兩造,按兵不動(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5天前

朱紫色的袍角在殿門的光影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靴底踏在金磚上,一聲一聲地遠了。簾幔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頭的天光重新隔絕在外。

殿內跪著的人誰也沒有起身。所有人都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一片被風霜壓彎了的草。

楚執柔坐在圈椅裡,掌心按著額頭那道傷口,血已經幹了,粘在掌心裡黏黏的。她垂著眼,看著自己膝上那片被血染透的絳紫色公服。血跡從大腿處蔓延開來,洇成一片不規則的暗色深痕,邊緣已經被風吹得微微發乾了,呈現出一種偏褐的暗色。她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長生跪在她腿邊,雙手還按著那方被血浸透的廣袖,指尖發白,嘴唇還在微微發顫,卻終於沒有讓眼淚再掉下來。楚執柔轉過眼,看了他一眼。然後她伸出手,掌心落在他的發頂上,輕輕地拍了拍,算作安撫。

傅枕石跪在她側後方,脊背微微弓著,像是在喘一口終於落下來的氣。他額角還沁著一層汗,公服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貼著裡衣的布料透出一片深色。他方才按著楚執柔傷口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指尖上沾著半乾的血跡,他自己沒有注意到。

萬衍之跪得端正,目光落在楚執柔的側臉,眉峰微微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聞璟被兩個金吾衛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的手腕上被扣上了鐐銬,鐵環相碰時發出一聲沉鈍的、悶悶的金屬聲響,撞在他手腕上那些枷楔留下的舊傷上,他面不改色。他掙了掙手腕,鐵鏈隨即落下來,拖著長長的尾巴垂在他腳邊。

金吾衛扶著他的手臂,將他往殿門的方向帶。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深深地看了楚執柔一眼。

楚執柔坐在圈椅裡,也正好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極快地碰了一下。聞璟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然後轉回頭,跟著金吾衛朝殿門走去。鐐銬的鐵鏈拖在地上,在空曠的殿宇間發出細碎的、被拉長的聲響,一聲一聲地遠去了。

盧昌輔也站了起來。他整了整被壓皺的公服前襟,面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他起身時目光在楚執柔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來,帶著身後那些年輕的御史們魚貫退出了宣政殿。

殿內的人陸陸續續散去,袍角擦過金磚的窸窣聲漸漸稀落。快步離開的,邊走邊低聲議論的,還有沉默著扶起旁邊腳軟的同僚拖著離開的。

楚執柔仍然坐在圈椅裡,沒有動。她掌心裡的那方帕子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她的皮膚上,她也沒有急著揭下來。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殿門方向透進來的天光一點一點地變亮,看著那些或匆忙或沉重的背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光裡。

長生跪在她腿邊,終於鬆開了按著傷口的手。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但他的廣袖已經被血浸透了,溼黏黏地貼在指間。他抬頭看著楚執柔,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啞著聲音問了一句:相公……我們回去嗎?

楚執柔輕輕點了點頭。她將掌心那方帕子揭下來,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只留下一道乾涸的暗紅色痕跡橫在她的額角。她將帕子疊好,收進袖中,然後伸手扶住圈椅的扶手,撐了撐,試了試,又放下了。

她說,聲音沙啞,卻很輕,回去。

傅枕石和萬衍之從兩側上前。萬衍之俯下身子,正要開口詢問——身後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萬衍之的動作停住了,直起身回頭看去。是太子身邊的內侍時安,他快步穿過殿門,身後跟著四名青衣烏帽的女官。時安的步子又急又穩,進了殿門便目光一掃,落在楚執柔的方向,立刻加快了腳步。萬衍之側身讓了讓,拱手道了一聲:時內侍。

時安朝他拱手欠身致意,也回了一聲萬御史,卻沒有同他多耽擱。他連忙繞過萬衍之,快步走到楚執柔面前,朝她躬身行了個禮,氣息還沒有完全平復,開口便道:相公——殿下賜了步輦,送相公回府。稍後陸侍御會去郡主府為相公處理傷勢。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殿下吩咐了,讓相公安心養傷,不必憂心旁事。

楚執柔聽了,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道:多謝太子殿下。

時安立刻抬手示意身後的女官上前。一名青衣女官趨步上前,先朝楚執柔拱手行了一禮,聲音平穩:冒犯相公了。步輦不便進殿,由下官背您上輦。說完,她便在楚執柔面前蹲下了身子,腰背沉平,肩頭微微展開,像一截穩穩的樁。

楚執柔也沒有扭捏。她身子微微前傾,伸出手臂攬住了那女官的肩膀。女官雙手托住她的膝彎,穩穩地站了起來,腳步平穩,不晃不偏。楚執柔伏在她的背上,偏過頭,看了一眼還留在原地的萬衍之、傅枕石、長生三人。

她的目光從萬衍之面上滑過,從傅枕石面上滑過,最後落在長生面上。她開口時聲音不高,篤定地道:往日恩情,今日便算盡數償還。日後——務必保重自身。

傅枕石聞言,喉間像是有什麼猛地湧了上來,他往前邁了半步想要說什麼,卻被萬衍之一把按住了肩膀。萬衍之的手掌用了力,按住他的肩頭不讓他往前再動,自己則退後半步,端端正正地拱手,朝楚執柔行了一禮。傅枕石被他按著,掙了一下沒有掙開,最終也只得跟著退後一步,跟著拱手彎腰,將那句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長生跪在地上,沒有起身,只是紅著眼眶朝楚執柔的方向深深叩首,額頭抵在手背上,許久沒有抬起來。

女官揹著楚執柔穩穩地朝殿門走去。時安快步跟在一旁,姿態恭謹地引著路。殿外的日光湧進來,將楚執柔伏在女官背上的影子投在門檻內的金磚地面上。

三人留在原地行禮。萬衍之站得最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那片明亮的晨光裡,他才緩緩直起身來,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按住傅枕石的那隻手,掌心有些溼。他慢慢地將那隻手收進袖中,垂著眼沉默了片刻。

長生還跪在原地,額頭貼著手背,肩頭微微起伏著。

殿外,步輦已經候在了廊下。四名抬輦的內侍垂手立在兩側,輦上鋪著青灰色的錦褥,靠背處墊了一隻鬆軟的靠枕。女官將楚執柔小心地放在輦上,替她調整了靠枕的位置,又將她膝上的公服下襬理平,才退後一步屈膝行禮。楚執柔靠進輦背裡,晨光從廊簷外斜斜地落下來,將她額角那道乾涸的血痕照得格外清晰。她微微眯了眯眼,感覺到晨風從面上拂過,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而帶著水汽的涼意,額角被血痂覆著的地方有些發癢。

時安行了一禮,退到一旁。抬輦的內侍們穩穩地將步輦抬起,沿著宮道緩緩前行。車輪碾過青磚發出細碎的聲響,在一路安靜的晨光中格外清晰。楚執柔坐在輦上,目光落在前方,看著宮道兩旁的宮牆一寸一寸地向後退去,看著廊簷的影子在她身上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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