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相同罪名,原形畢露(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20天前

弘文殿內的燭火比宣政殿要暗一些,大約是殿宇的格局不同,幾盞銅燈臺隔著老遠才點一盞。銅漏的水聲在這裡也顯得更輕,滴滴答答。

太子坐在上首的案後,手裡端著一盞內侍剛剛奉上來的茶,茶湯在青瓷盞中微微晃動,被燭火映出一層溫潤的琥珀色。他沒有喝,只是握著那盞茶,指尖在盞沿上緩緩地摩挲著,目光落向階下。

竇希玠立在下首,垂著眼,下頜內收,姿態恭謹而溫馴,像是一隻被人養熟了的老貓,縮著爪子安安分分地蹲在那裡。

他方才在宣政殿上就是這樣一副模樣——滿朝文武亂成一鍋沸水的時候,他自始至終默不作聲,低頭垂手地站在列中,既不開口爭辯,也不出列附和。

就連先前傅枕石和萬衍之那番爭論都掀不起他的眼皮,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殿內那些慷慨陳詞、聲淚俱下、指天畫地的聲音都與他無關。

太子對這人的印象並不深。他只記得竇希玠彷彿總是這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不管在朝堂上還是私下召見,永遠垂著眸子,腰背微微弓著,下頜收著,說話時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不敢把話說完似的。

太子又隱約記得,幾年前楚執柔和郭秉正面對上時,郭秉藉著前朝柳氏一族謀逆的舊案將手伸到了朝堂上下的各個角落,甚至喪心病狂到一把火燒了刑部甲庫。

那時皇帝親自過問此事,竇希玠稟報時,說是夜裡值夜的書吏失手打翻了燭臺,火勢蔓延才燒了甲庫,犯錯的人也已經葬身火海了。皇帝沒有深究,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

當時太子還只是太子,立在殿側,看見竇希玠跪在地上,脊背弓起來。他記得竇希玠說那番話時聲音平穩,沒有半分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那時太子心裡就有了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個人要麼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要麼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此刻,太子垂眸看著階下那個安靜的人,將那盞已經半涼的茶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方才殿上的事,竇尚書怎麼看?

竇希玠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過頭,像是在斟酌什麼。燭火從他的側面照過來,將他面上下頜和顴骨的輪廓映得格外分明。他沉吟了片刻,才謹慎地開口,聲音比平時又低了幾分:臣不敢妄議。殿下既已吩咐到此為止,臣……不敢忤逆。

太子放下茶盞,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後腰靠到憑几上,語氣比方才鬆了幾分:無妨。方才你在殿上說——最近接連幾次都是通敵叛國的案子。你有什麼想法?

竇希玠欠了欠身,聲音仍然不高,卻比方才穩了些許:臣方才殿上所言,只是脫口而出的念頭,並沒有實證,也未經謹慎推敲。儲闈駕前妄言,還望殿下恕罪。

太子搖了搖頭:但說無妨。

竇希玠這才拱手順著往下說,語速不快:最近朝中幾起重案,都是以通敵叛國的罪名下的。最先是鎮北侯——異乎尋常的貪功冒進,致使鎮北軍精銳部隊無一生還。後來又是溫氏一案,大理寺呈上來的卷宗裡,定罪的主要實證就是罪臣溫氏書房裡藏著的往來書信。也是這些書信之中牽涉到了鎮北侯,這才定了鎮北侯通敵叛國、意圖領兵投靠夏晉的罪名。

他頓了一下,目光仍然垂著,聲音卻沉了沉:如今盧中丞彈劾楚相,用的也是通敵叛國,通的也是夏晉。臣不免多想些——只是這些都只是臣的猜測,並沒有實證。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殿內安靜了片刻。太子坐在上首,原本放鬆的姿態,在聽到二字時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目光從竇希玠的面上移開,落在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上,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停住了。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

竇尚書辛苦了,他說,語氣淡淡的,孤知道了。你且回去歇著吧,今日之事多有勞神。

竇希玠從善如流地躬身行禮,後退兩步,轉身朝殿門走去。他的背影在燭火中微微晃動,公服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殿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太子一個人坐在案後,目光落在殿門合攏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案上那盞茶已經完全涼透了,他端起來又放下,沒有喝。

鄭安呈從東宮出來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他棄了馬車,想沿著長街走一走,步子不緊不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聲從容的叩響。

料峭夜風從街巷盡頭穿過來,將他公服的袍角吹得微微拂動,幞頭還壓得端正,一絲不苟。路過街邊賣餺飥的攤子時,他腳步頓了一下,聞著那股熱騰騰的羊湯香氣,腹中忽然覺出些空泛來——今日在宣政殿裡跪了大半日,水米未沾,又看了一齣好戲,倒真是有些餓了。但他只是看了一眼那白氣繚繞的湯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

不急於這一時。今日的好戲才剛散場,回到府裡還有另一齣等著他呢。

他在太子面前這些年,早學會了什麼叫沉得住氣。從一個小小的侍詔到如今東宮舍人,他每一步都走得穩當,知道什麼時候該爭、什麼時候該忍。

當年溫相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時候,他巴巴的上門求親,溫相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還對他發了好大一通威風。他站在溫府門外,手裡那份禮單還沒來得及遞出去,就被門房不鹹不淡地擋了回來。

那時候他怎麼想的來著——哦,他想的是,你溫家今日瞧不上我,明日未必還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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