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下身去,伸手拉起樓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比她記憶中的瘦了許多,指節分明,皮膚微涼。她問道:屋裡炭火怎麼不燒得旺一些?
雲水連忙道:白掌醫說樓先生傷口已經發炎致使熱入營血了,屋裡不能太熱,否則對傷口癒合不好,還有可能發熱。他頓了頓,又急急補了一句,但被褥都是夠的。夜裡氣溫降下來的時候,小的也會讓白掌醫幫忙把握著分寸將爐火燒得旺一些,沒有問題的。
楚執柔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雲水將樓乾照顧得很仔細。樓乾躺在錦被裡,唇色發白卻沒有開裂,身上的中衣清爽潔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鬢邊那些散落的白髮也被妥帖地攏到了枕側。屋裡藥味濃重,卻並不悶滯,窗扇留了一條縫透風,微涼的夜風從縫隙間滲進來,將艾草和湯藥的氣息緩緩攪動,又被簾幔擋了吹不到床榻這邊。
楚執柔問:先生一般都什麼時候醒來?
雲水流暢地答道:夜裡醒來比較多。但也只是睜開眼看兩眼,神智並不清醒,嘴裡唸叨著些什麼,聽不清楚,總是睡不安穩的樣子。
楚執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垂下眼,將樓乾那隻微涼的手攏在掌心裡搓了搓,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將他指尖的涼意一點一點地焐熱了,才仔細地放回被褥裡,又替他掖好被角。
她的目光落在樓乾面上——他的臉部輪廓已經比印象裡清減了許多,那雙她熟悉的、妖冶的眸子即便闔著,眼尾也依舊張揚地上揚著,濃密的睫羽垂著,在燭火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鼻樑高聳,嘴唇有些薄,唇線分明且乾淨,稜角有些尖銳。
都說薄唇者薄情。看來不準確。
他那頭雪白的長髮也失去了光澤,黯淡地鋪在華麗的錦被上。楚執柔看著那些白髮,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當年他是悲慟到了什麼地步,才能正值當年,卻白了頭呢?
她沒敢將那個念頭往深處想,只垂下眼瞼斂去眸底的神色,轉頭對雲水說:仔細些。遇事拿不準就將白蘞喊來。下次先生若是醒了,不論白天黑夜,立即遣人去將我喊來。
雲水連忙應下。
楚執柔直起身來,對身後的錦粲說:推我去書房,我同沈舅舅議事。
書房裡燈火通明。楚執柔被推進門時,一眼便看見案上堆著高高摞起的文書和密信,一個紫衣衛正立在案前回稟著什麼。沈硯之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封信,面色冷硬。他將那封信的一聲甩在案面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冷峭的意味:紫衣衛現在做事就這個水平?
站在下首的紫衣衛聞言,連忙單膝跪地,抱拳沉聲請罪:屬下馬上再查。
沈硯之卻懶得看他,伸手拿了一份文書翻開,垂眸掃了兩眼,語氣淡淡地道:滾下去。
那紫衣衛忙不迭起身退下,走到門口看見楚執柔坐在輪輿上,先是一愣,隨即又抱拳行禮道了一聲,得了楚執柔的意思便快步退了出去。
楚執柔看著沈硯之坐在書案後的樣子,一時有些怔忪。她認識沈硯之這麼多年,從荊楚到上京,他一直是那副與她同輩相處、打打鬧鬧的模樣,嬉皮笑臉的,瞧著脾氣極好卻不太靠譜,不樂意幹活時還會耍賴偷懶。可此刻他坐在書案後,燭火將他線條凌厲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那副神色與他一貫的散漫截然不同,倒和他那一手稜角鋒利的字很是相符。
屋內的沈硯之聽見動靜,抬頭看過來。他看見楚執柔的一瞬,臉上的冷硬便像春冰遇了暖水一般消了。他連忙擱下手裡的文書起身,朝楚執柔走過去,語氣裡帶上了那副她熟悉的關切: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了這些事都有我麼,你好好養傷就是。
楚執柔嘴角牽出一點笑意,說:無妨。白蘞說出來透透氣,傷能好得快些。她看了一眼案上那些文書,沈舅舅在忙什麼?
沈硯之接過珠零遞過來的茶,在楚執柔身旁的軟榻上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沒好氣:讓他們查溫彥那兩個一直不見蹤影的門客的下落,查來查去也沒個眉目,都快成吃乾飯的了。
楚執柔倒是不意外,勾了勾嘴角:能被溫相收入麾下,又能在東宮對溫相勢力的清洗中脫身隱匿蹤跡,必然不是常人。反正也查了這麼久了,不急於一時。徐姨那邊不是說抓到了那個反水的門客的線索了麼——也不是一點線頭沒有。
沈硯之冷哼一聲,並不贊同,但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喝了口茶,抬眼看向楚執柔,問:你今日來找我做什麼來了?
楚執柔垂下眸想了想,還是決定開口。她抬起頭看著沈硯之,聲音不高,卻有些發沉:沈舅舅——白舅舅當年,真的已經……去了嗎?
這不是她心血來潮的奇思妙想。世間傳聞早已葬身火海的詭面狐郎,尚且活在這世上,暗中為荊楚籌謀多年,那麼傳聞被圍困在節度司內、同樣葬身火海的白二,也是有可能生還的,不是嗎?倘若他真的尚在人世,有他出面,樓乾的情況定然會好轉。
沈硯之聽到她這麼問,面上的神情一怔。那怔愣持續了兩息,隨即他垂下眼,神色變得有些低沉。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目光裡帶著一種楚執柔很少在他臉上見過的、複雜的東西。
我同你一樣,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希望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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