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窗格間滲進來時，楚執柔醒了。
她睜開眼，目光所及是一片泛著霞光的天青色。帳頂的銀線流雲紋在昏暗的光線裡已經看不太分明瞭，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暗痕，像是被水洇過的墨跡。
她躺了一會兒，眼皮還有些發沉，白日里在宣政殿耗盡的那口氣似乎還沒有完全養回來。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西邊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簷角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正緩緩地融進灰藍的暮靄裡。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白蘞端著藥箱進來了。她走到榻邊，將藥箱擱在小几上，沒有多話，只將三指搭上楚執柔的腕間，垂眸凝神良久。寢閣內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嗶剝聲和窗外遠處隱約的風聲。楚執柔看著她眉宇間那層若有所思的神色，開口問了一句：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問題？
白蘞收回手，搖了搖頭，說：沒有。昭和公主所用之藥，製藥之人用心，並不會損傷根本。甚至其中幾味藥，對主君身上傷勢癒合有所裨益——再過些時日，便能恢復。
楚執柔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白蘞方才診脈時那片刻的凝神不像是毫無發現的樣子，但她既然不說，楚執柔便不強求。她對自己身邊的人不會過分壓抑——只要把吩咐的事情辦好，不做那等一臣侍二主的事，就夠了。至於他們心裡藏著的那些沒說出口的東西，她不會一一去翻。
她將話頭轉到了另一件事上：先生那邊怎麼樣了？
白蘞聞言，面上難得露出難色。她垂下眼，指尖在藥箱的搭扣上輕輕捻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楚執柔見她這副神色，心中一緊，聲音不自覺地急了幾分：怎麼了？
白蘞連忙穩住她，道：樓先生的情況，目前看來算是穩住了。只是——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下官與其餘幾位醫官的診斷，只能得出是先生左肩傷口久治不愈，致使外傷瘡毒內陷，毒邪耗陽、內閉外脫。可樓先生為習武之人，且正當壯年，沒理由一道外傷久治不愈。
她抬眼看向楚執柔，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安：先生左肩的刀傷，先前一直是下官在照看。雖說癒合得慢了些，但也一直在好轉。此番突然危急，實在蹊蹺。可下官與諸位醫官俱是探查不出病因——若是不知病因只做治標之措，下官惶恐所出具藥方對策會有失偏頗。
楚執柔沒有打斷她，只安靜地聽著。
白蘞猶豫了一下，還是神色凝重地說了下去：如若可以，請宮中甘奉御前來為樓先生診看，或許能有發現。下官早年在公主麾下供職時，曾與甘奉御有過交集，其醫術遠在下官之上，或許能找到樓先生的病因，對症下藥，事半功倍。
楚執柔眉心緊鎖。她自然知道甘莘——皇帝身邊的首席奉御，這些年一直貼身照看皇帝的病情，是宮裡對皇帝龍體狀況最清楚的人。如今皇帝病重的訊息還瞞著，夏晉使團還在上京城內，蜀地恭王的叛亂尚未了結，甘莘在這個關鍵時候是絕對不可能隨意出宮的。
她沉默了片刻，轉頭問白蘞：除了甘奉御，還有什麼人可以一試？
白蘞垂眸思索片刻，像是在腦海中將那些故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地翻過去。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合上了。
楚執柔問：怎麼了？
白蘞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希望還是沉重的東西：有一人。若是尚在人間，必然能夠力挽狂瀾。只是……
楚執柔沉默了。她明白白蘞那未盡之言的分量——若是那人歸隱了，或是罷壺封診了，她都能想辦法請人出山。可若是已經不在人世，那便是她本事通天也回天乏術。她想了想，問白蘞：那人是誰？可有徒弟或是子孫傳世？
白蘞搖了搖頭：那人主君應當聽說過——先楚王殿下身邊的白附先生。傳說能醫死人肉白骨的白二。
楚執柔聞言，默了默。
這個名字她自然是聽過的。妙手回春白二，當年先楚王身邊最得力的九位門客之一。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臉，聲音有些發沉地說：我去看看先生。
白蘞一愣，便起身去喚錦粲。不多時，錦粲和珠零便過來了。珠零手裡推著一輛烏木素輿進來，輪輿兩側設了扶手，上頭鋪了一層織錦軟墊，坐背處墊了靠枕，瞧著是新打的，榫卯處還泛著新鮮的木色。
楚執柔看了一眼那輪輿，問了一句：哪兒來的？
珠零笑著回答：是徐公尋來的。她說這樣主君就能去院子裡透透氣，省得天天悶在屋子裡，心情都悶窄了。
楚執柔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
錦粲上前來，將雙臂探過她膝彎和後背，攬住肩膀和膝彎將她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妥帖地安置在輪輿上，又拿了一條薄毯蓋在她腿上。
楚執柔坐穩了，問道：徐姨呢？還沒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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