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言語試探,溫娘出事(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1天前

通化門的儀仗隊伍走了幾刻,最終還是從官道盡頭消失了。那些翻卷的旌旗、甲冑的銀光、輜車輪轂的聲響,都一併融進了遠處初春料峭的晨霧裡,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最後連輪廓都看不清了。

百官漸漸散去,依著司讚的引導次第退出了通化門前,只剩下幾個太常寺的屬官在收拾殘餘的香案和禮器。晨風從城門穿過來,將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禮花紙屑吹得翻卷著飛起來,又落下去,散在青磚縫裡。

太子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視野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他轉過身,沒有下城樓,反而沿著城樓的廊道往內側走去。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來,對身後的內侍說了一句:帶楚執柔來見我。

內侍領命而去。

楚執柔被顧卿落推著經過通化門側廊時,周圍的空氣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方才那些鼓吹聲、馬蹄聲、百姓的議論聲,都像是隔著一層潮水一般遠去。廊下的燈籠還沒有撤去,燭火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有些黯淡,像是一場黃粱殘夢。

太子背對著她,站在城樓內側的廊柱旁,負著手,望著城門內側那些正在撤走的旌旗的影子。他聽見輪輿的聲音,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說了一句:都退下。

內侍和侍衛們無聲地退了出去。顧卿落看了楚執柔一眼,也鬆開了輪輿的扶手,退至廊道另一端,垂手侍立,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楚執柔坐在輪輿裡,沒有開口。

太子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面上。他看了楚執柔幾息,像是在從那張蒼白的、消瘦了許多的面容上尋找什麼。晨光從廊簷外斜斜地落進來,將她額角那道素絹邊緣的淺痕映得格外清晰。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朝服,頭髮束得齊整,眉眼低垂著,不看他。

臉色還白著,眼下那道劃傷已經結了淺痂,但瞧著應當是要留道淺疤的。下頜的線條比從前鋒利了許多,脊背挺直,哪怕是坐在輪輿裡,姿態也沒有半分委頓

你怨我。太子說。這不是問句。

楚執柔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來。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那樣看著他,眼底的神色複雜——有壓不住的、確確實實存在的怨懟,有澀意,也有一種更深的、藏在那層怨懟底下的、無聲流動的東西。

兩息之後,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方才在翟車前哭過之後還沒有完全緩過來,卻仍是穩住了:殿下問這個,是想聽臣如何作答呢?

太子看著她,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他聽出了她話裡的冷淡——是她該有的反應。

她若此刻對他曲意逢迎甚至痛改前非,他反倒不會信她。

晨光從他背後傾瀉而入,將他面上大半的神色籠在逆光的暗影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沉沉的,看不見底。

他看了楚執柔幾息,目光從她蒼白的面容上緩緩滑過,落在那雙擱在膝上攥緊衣料的手上——那雙手沒有發抖,攥得很緊,指節泛著用力過度的白。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方才在翟車前,他開口,聲音不高,語調有些沉緩,你握著昭和的手不放,我在城樓上看到了。

楚執柔沒有接話。她只是微微抬起了眼,與他對視。那目光裡沒有慌亂,沒有急切,只有一片波瀾不驚的平靜。

太子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你哭了。你從小到大很少會哭……他頓了一下,將接下來的半句不輕不重地擱在兩人之間,可孤想知道,你哭的是昭和,還是你自己?

這話問得刁。它像一把鈍刀,不急著刺人,只是貼著皮膚緩緩地刮過來——

若是答是昭和,那便是將自己撇得太乾淨,連臨別的眼淚都能算作表演;若是答想的是自己,那便是將那些眼淚的真情一併否了,反倒坐實了她是在為自身盤算——怎麼答都是錯,怎麼答都會被他抓住一個把柄。

楚執柔沉默了兩息。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急,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這一問:殿下想聽什麼答案,臣可以照說。

太子沒料到她這般直白地戳破他,眉峰微微動了一下。

楚執柔沒有停下:殿下問臣心裡想的是誰——可這不是您想讓臣答的。殿下是在替自己確認,確認臣的眼淚裡有沒有算計。可臣斗膽,想反問殿下一句——殿下在城樓上目送昭和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她,還是殿下親手簽下的、那道送走她的旨意?

這話遞回去的力道不輕不重,卻正中太子心裡最不願意被觸碰的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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