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先生轉醒,藥方有異(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21天前

楚執柔才回到郡主府,輪輿剛被錦粲推進儀門,還沒來得及繞過影壁,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甬道那頭傳過來。她剛抬起頭,就看見雲水從月洞門那邊連跑帶滑地竄出來,腳下的靴子在地上磕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藉著那股衝勁兒滑跪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指著身後偏院的方向,嘴巴張開又合上,氣還沒喘勻,漲紅著臉,上氣不接下氣地擠出了兩個字:相……先……

他的話沒說完,但楚執柔已經明白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攥緊輪輿的扶手,對身後的錦粲道:

輪輿被推得飛快,急匆匆碾過青磚發出一陣嘈雜,穿過甬道和月洞門,雲水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

偏院內已經忙成一團了,幾個小廝端著水盆和藥罐在廊下奔走,空氣裡混著艾草和湯藥的氣息,比平日裡更濃郁了幾分。近段時日一直沉鬱的偏院,頓時便似活過來了一般。

楚執柔被急急推著進了寢閣,繞過屏風便看見白蘞正半跪在榻邊,三指搭在樓乾腕間,垂眸凝神聽脈。

榻上的人已經醒了。

樓乾躺在床榻上,雪白的長髮鋪在枕上,面色還是慘白的,唇色也毫無血色可言,可那雙眼睛是睜著的——那雙妖冶的、眼尾張揚上挑的眼睛此刻半闔著,被外頭透進來的亮到發白的日光,映出一層薄薄的潤色,正微微偏過頭來看向屏風的方向。

樓乾聽見動靜,微微偏過頭來,隔著屏風望向門口。他看見坐在輪輿上的楚執柔,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先是她眼下那道自顴骨到眼尾的劃痕,再是她額角素絹邊緣露出的淺色舊痕,然後是那張比記憶裡消瘦了許多的、幾日不見便又清減了的面龐。

他的眉心猝然收緊。開口時嗓音沙啞,氣息還有些虛,語氣卻發沉:誰幹的?

楚執柔被這一句話砸得鼻尖一酸,眼眶頓時就溼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還沒發出聲音,淚珠子就先掉了下來。她坐在輪輿上,隔著幾步遠看著他,嘴唇顫了顫,一時竟開不了口。

白蘞適時地收了手,起身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將榻側的位置讓了出來,朝楚執柔微微頷首,眉眼間的神色鬆了幾分。

錦粲將楚執柔推到床榻前,她便再也顧不上別的了,身子猛地前傾,雙手攥緊了樓乾方才被白蘞聽脈而露在外面的那隻手。她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被她攥進掌心時微微蜷了一下,隨即反握住了她。

楚執柔張了張嘴,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時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哽咽:您嚇死我了……

話一齣口,眼淚就更加不值錢地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她攥著樓乾手背的指節上,順著指骨滑落,在他的袖口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溼潤的深色。

她將他的手死死攥在掌心裡,眼睛哪怕被淚水糊得看不清楚了,也要死死盯著他的臉,盯著那雙終於睜開的眼睛,甕聲甕氣地帶著哭腔說:您自己也是會岐黃的,怎的就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您若是出了什麼事兒,您叫阿蠻要如何是好啊……

樓乾看著她這副樣子,沒有立刻說話。他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抬起來,抹去了她臉頰上那道正在往下淌的淚痕。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剛醒過來的人力氣還沒有完全回來。

他的嘴角牽起一個安撫的弧度,聲音還有些虛,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是我疏忽了——忘了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身強力壯的少年郎了。他頓了一下,拇指在她顴骨上那道淺痂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眼底帶著一抹沉深沉,叫我們阿蠻擔心了,對不住。

他這一句對不住又惹得楚執柔一陣鼻酸眼熱,她捉住他還沒收回去的手指,攥緊了捂在手心裡,一邊哭一邊罵:都什麼時候了,您老還有心情玩笑!

樓乾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任由她攥著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些還沒擦乾淨的淚痕上,眼底的倦色裡摻著幾分柔和。

不多時雲水進來了,身後跟著個小廝,手裡端著才熬好的藥。藥碗裡黑褐色的湯藥冒著嫋嫋的白氣,混著艾草的氣息在暖閣裡沉沉地浮著,將屋子裡本就濃郁的清苦味又添了一層。

雲水上前對樓乾道:先生,該喝藥了。

樓乾輕輕點了點頭。雲水便上前小心地將人扶起來坐直了,又往他身後墊了幾個軟枕,掖好被角,動作熟練而妥帖。

楚執柔從那個小廝手裡接過藥碗,握著湯匙攪了攪散了些熱氣,才遞到樓乾手邊。

樓乾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了滾,利落將那一碗黑褐色的苦湯嚥了個乾淨,然後面不改色地將空碗遞還給雲水。

楚執柔看著他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偏頭對雲水吩咐道:下次給先生喝藥,備一些芽糖蜜餞。

樓乾聞言失笑,氣息不穩地輕咳了兩聲:你當我跟你似的?半大的小孩,吃藥還要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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