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說:今晨前線傳來戰報,蕭恕行率領的精銳輕騎已經穩住了戎州,正在暗裡往渝州背後摸。待過些時日,唐國公率領的大部抵達,便可前後包抄夾擊。目前還算順利。
樓乾聽完,沒有立刻點頭。他垂著眼思索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緩了幾分:楚棐此人城府極深。如今局勢未定,他未必沒有後手。你和唐國公想要將他圍困在渝州城內——他被挾持的那些百姓,你可有應對之法?
楚執柔點頭:我明白。已經傳令紫衣衛,命楚天阿設法帶人潛入渝州城中,摸清底細……
她她說著說著,聲音便慢了下來。樓乾的眼皮已經有些發沉了,面上也難掩睏倦之色,他強撐著沒有閤眼,可那目光已經有些飄忽了。他剛醒過來不久,元氣還沒有恢復,方才那番話已經耗了他不少精神。
楚執柔見他這副模樣便停住了,將剩下的話收了回去,改口道:這些事我會與沈舅舅和唐國公一同商議斟酌的。您安心養病,無需操心。
說著,她便揚聲把雲水喊了進來,吩咐他將樓乾重新安置躺下。雲水上前小心地撤了軟枕,扶著樓乾慢慢躺平。樓乾的呼吸已經有些沉了,眼皮半闔,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陷進睡意裡去。
“阿蠻……”
楚執柔正要示意錦粲推自己出去,樓乾卻忽然開口。因為睏倦,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有些飄忽,可那句話落在楚執柔耳中,卻沉得像一塊石頭:
一將功成萬骨枯……
楚執柔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她猛地回過頭去,樓乾已經闔上了眼,被雲水扶著躺平了,面容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像是已經沉進了夢境裡去。
楚執柔看著他安靜下來的面容,沉默了很久。暖閣裡只剩下燭火的嗶剝聲和樓乾平穩的呼吸聲,窗外初春的日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道溫潤的光帶。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從喉嚨裡緩緩沉下去,一直沉到胸口最深處,然後又慢慢地、平穩地呼了出來。
我明白。她輕聲說。那三個字很輕,像是說給他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然後她示意錦粲推著自己退出了暖閣,輪輿碾過門檻時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門簾在她身後落下,將屋內的藥氣和燭火一併合攏在了裡面。
從樓乾的寢閣出來後,示意錦粲將輪輿停在廊下,問一直候在門外的白蘞。
先生的身子,如今到底是什麼情況?
白蘞上前兩步,垂手立在輪輿側前方。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從脈象上看,樓先生體內瘡毒已經在清了,沒有繼續深入擴散的跡象。左肩上的傷也有生新肉的跡象,最近診脈也不見內熱之象。她頓了一下,今日醒來,與往常相比,神智是清醒的——她說到這裡,將尾音放輕了,應當是在好轉了。
楚執柔皺了皺眉。
應當?
白蘞點了點頭,面色顯得有些凝重,斟酌道:因為先前樓先生突發暈厥時,下官與梁醫官為他診脈,結果都是沒有問題。她攥著袖口的指節微微泛白,如今單憑脈象和傷口跡象,下官與梁醫官都不敢保證。瘡毒在退、傷口在長、脈象趨穩,這都是好轉的跡象——可下官不敢說這就一定是好轉。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如若可以,請甘奉御前來診脈,是最穩妥的。
楚執柔沉默了。
甘莘出不得宮。
今日從紫宸殿到東宮那一小段路,都是時安親自接引、全程護送的——就那短短一段路程,前前後後跟著兩班內侍,沿途每一道宮門都事先清了場。連皇宮都沒出的診視都要這般陣仗,更何況出宮到郡主府來看診?
如今皇帝病危的訊息還鎖在紫宸殿裡,甘莘只要離開紫宸殿超過半個時辰,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便會聞出味道來。可樓乾的病——
她點了點頭:我想辦法。
她說著,從公服的廣袖中將甘莘給的那張藥浴方子和施針之法取了出來,遞給白蘞:這是甘莘今日為我診脈之後,給我開的方子。你且看看。
白蘞將方子展開仔細檢視,目光在那幾行字間來回走了兩趟,眉心微微蹙起,又鬆開,又蹙起,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楚執柔看著她聚精會神的樣子,等她看完才開口:能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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