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深了。書房裡的燭火已經換過兩輪,燭淚在銅臺上凝成厚厚一層,火苗跳動著將案面上的文書照得明明滅滅。
楚執柔坐在案後,將最後一封密信批完,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窗臺上傳來翅膀撲稜的聲響——又有青鳥回來了。
她抬眼看過去,窗扇半開著,一隻青灰色的鳥落在窗沿上,歪著腦袋啄了啄翅根,腿上繫著一隻細竹筒。
楚執柔伸手將竹筒解下來,又取了一小塊乾糧放在窗臺上,青鳥低頭啄了兩口,她便順手將窗扇合攏了一些,只留一道縫供它進出。
她拆開竹筒,抽出裡面的紙條,是徐綺夏傳回來的。字跡潦草,寫得急,語句簡省,但要點到位——
徐綺夏已經查到那兩個門客的居所了,但等她帶著紫衣衛趕到時,卻早已是人去樓空。周圍的鄰居都能作證,確實有兩個人曾經住在那,整天閉門不出,行蹤詭異,從不見有人出門採買。
三日前突然急匆匆搬走了,有人上前搭話也是避而不答的樣子,平日裡鄰里走動也閉門謝客,至今無人知曉其姓氏,甚至面容都含糊不清。
楚執柔眯了眯眼。人肯定是那兩個門客不假,問題是哪個步驟走漏了訊息——
紫衣衛辦事向來仔細,不至於在行動途中打草驚蛇,那就說明有另一方人在插手這件事。她將紙條放在案面上,指尖點著紙面邊緣,目光沉沉的,沒有急著下判斷。
不會是要構陷溫相的人——如果她是那幕後之人,直接斬草除根是最乾淨的做法,以他們對溫相滿門的構陷手法,通敵叛國滿門抄斬,連帶鎮北侯和鎮北軍一併拖下水,一貫的作風向來是趕盡殺絕,不留活口。一旦知道了那兩個門客的行蹤,只會悄無聲息地滅口,絕不會讓徐綺夏撲一場空。
——那會是誰?
難道是聞璟?
她正凝神沉思,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急不慢,帶著幾分一步三搖的散漫。楚執柔霍然抬頭望向門口,便聽見門外侍立的紫衣衛低聲喚了一句:沈公。
那聲音不高不低地應了一聲,隨即便見一道凝夜紫的身影從門外閃了進來。
楚執柔一怔,有些驚奇地喚道:沈舅舅?!
沈硯之今日穿了一身凝夜紫的勁裝,窄袖束腰,青絲被一根墨色的髮帶高高束起,整個人瘦瘦長長的一道,走路生風,利落又幹練——與平日裡寬袍緩帶、風神蕭散的模樣大相徑庭。只是他走路的姿勢依舊是那副一步三搖、不甚正經的模樣,手裡的紙扇悠悠地搖著,將那身利落的勁裝也搖出幾分懶洋洋的意味來。
他在門外就看見書房亮著燭火,一路過來時心裡已經有些不悅了,一進門看見楚執柔果然還坐在案後,當即擰起眉,板起臉來,連那柄搖著的摺扇都停了: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去休息?
楚執柔卻沒有急著答話。她有些新奇地看著沈硯之這一身打扮,目光從他腰間的束帶滑到他腳上的薄底快靴,最後落回他手裡那把摺扇上,忍不住笑了:沈舅舅怎麼這一副打扮?
沈硯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不解地揚了揚眉:我這一身怎麼了?
他說著,接過楚執柔遞過來的茶盞,仰頭將茶一飲而盡,又還了回去,身子斜斜地往書案上一坐,扯了扯腰封,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我倒是不喜歡穿這一身,忒拘束了些。但沒辦法,出去辦事穿我那一身衣裳,不是被掛在樹枝上就是夜裡被人當成孤魂野鬼大喊救命——辦事還是紫衣衛這一身方便。
他說著,手裡的紙扇的一聲收攏,抬起手就往楚執柔腦袋上招呼,擰眉斥道,少轉移話題。你大半夜不去休息在這兒做什麼呢?
楚執柔坐在輪輿上躲避不得,腦袋上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方才看文書看出來的困頓頓時清醒了幾分。她捂著腦袋告饒道:我這不是見沈舅舅您遲遲不歸,在這兒給您留盞燈嘛!
沈硯之揚起手作勢又要打,笑罵道:那你今日還挺有良心哦!
楚執柔捂著腦袋緊閉著眼睛,弓起身子躲:好舅舅饒命!
沈硯之心情頗為愉悅地收回手,哼哼兩聲:死丫頭油嘴滑舌——行了,饒你一回!
楚執柔見他收了手,連忙又倒了一盞熱茶雙手捧給他,問道:舅舅這次親自出馬,可有什麼收穫?
沈硯之接過茶盞,卻不急著喝。他垂眼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將路途上的風塵和線索一併撣乾淨了才肯開口。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有幾分不怎麼盡興的意味:原本已經查到那個門客的蹤跡了——卻不知是哪一方的人馬前來接應,叫他給跑了。
楚執柔眉心一擰。又是這樣。徐綺夏那邊是有人走漏了風聲,沈硯之這邊又有人接應——是同一波人嗎?她沉吟片刻,將案上徐綺夏傳回來的那張紙條遞了過去。沈硯之接過來掃了一眼,面色也凝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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