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的動作猛地頓住了。他站在輪輿後面,推著扶手的雙手僵了一瞬,隨即鬆開了。他繞到楚執柔面前,垂眸看著她,面上的神色已經從方才的懶散盡數收斂了,稜角分明地沉了下來。像是原本波光粼粼的水面,水落石出後露出嶙峋森然的河床碎石。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鋒銳:怎麼回事?
楚執柔被他這副神情嚇了一跳。往日里打打鬧鬧不甚正經的人,突然陰沉下臉來,晃得人心裡發緊。她連忙道:目前只是察覺書案上少了一張文書,尚未察覺有其他動作。我已經命錦粲暗中去查了,想來要不了多久就能有結果。
她頓了頓,看著沈硯之沒有鬆開的面色,又補了一句:舅舅不必擔心。我身邊能近身伺候的人都是自小跟著的,絕對可信。即便有人的爪子伸得長,伸到了府裡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沈硯之閉了閉眼,像是在將那股驟然湧上來的戾氣往下壓一壓。他再睜開眼時,面上的神色緩和了幾分,聲音卻仍然有些發沉:曉得了。他重新走到輪輿後面,繼續推著她往外走,我也讓紫衣衛搜查一番,安心些。
輪輿被推出書房門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庭院裡青磚地面被露水打溼後的潮氣。沈硯之推著她走過遊廊,廊下的燈籠光在兩人身上交替掠過,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一長一短,分不開。
夜風將他束起的墨色髮帶吹得微微揚起,他那身凝夜紫的勁裝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利落,像一柄剛剛被收進鞘裡的劍,刃口還帶著餘溫。
楚執柔坐在輪輿裡,沒有再說話。她垂著眼,看著自己膝上那條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的衣料,心裡將那幾件事又過了一遍,然後無聲地將它們各自歸位了。
次日清晨,天光剛亮,楚執柔便醒了。
她幾乎沒有睡多久,夜裡沈硯之走後她又在寢閣裡看了一會兒文書,等錦粲傳回訊息說暗查已有眉目,明日詳稟,才讓珠零服侍著歇下。
醒來時珠零已經領著人,端著盥具進來了,楚執柔撐著床沿坐起來,珠零便上前替她更衣。換了一件石青色的窄袖常服,頭髮簡單束起,沒有戴幞頭,整個人瞧著比平日鬆快了幾分,又少了幾分。
收拾妥當,楚執柔讓人備了馬車,往城南別院去了。
別院在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院牆高高,攀著密密匝匝的花藤,門前的青磚掃得乾乾淨淨。昨夜的潮氣還凝在牆根下的石縫裡,被初升的日頭一照,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
守門的執刃郎見是楚執柔的馬車,連忙開了門,又小跑著進去通報。巧兒已經從裡頭迎了出來,站在二門處屈膝行禮,面上還帶著一夜未睡好的倦色,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許多。
楚執柔坐在輪輿裡被推進去,問巧兒:娘子醒了麼?
巧兒連忙點頭:卯時醒的,喝了半碗粥,又歇了一會兒。方才曹女史正在裡頭同娘子說話,精神還算好。
楚執柔點了點頭,示意她帶路。
輪輿穿過庭院,沿著抄手遊廊往內院走去。說是別院,但其實規制同尋常主院大小相差並不大。這是當年莊憲太后的嫁妝,後來又被划進了為楚執柔置辦的嫁妝單子裡。
院子佈置得素淨雅緻,廊下種了幾叢修竹,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還有一棵枝幹虯勁的玉蘭,已經結了不少花苞了。窗上的明瓦是新換的,透著一層溫潤的白,將初春的日光濾成柔軟的光暈。
溫樂熹的屋子在正房,門半開著,窗扇也推開了一縫,讓晨風帶著竹葉的氣息透進來。楚執柔被推進去時,溫樂熹正靠在床頭的軟枕上,手裡攥著一隻青瓷碗的碗沿,碗裡還有小半碗粥。
她面色還是有些蒼白,嘴唇上乾裂的痂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淺粉色的新皮,額角那塊淤痕也退了大半,只餘一圈淡淡的青黃色。她聽見輪輿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向門口,目光落在楚執柔面上時,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
阿姐。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像是一口氣還沒有完全養回來,但那兩個字落進耳中時,讓楚執柔心頭一鬆。
楚執柔被推到她榻前,伸手將那隻青瓷碗從她手中接過來擱在几案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她低頭看了溫樂熹一會兒,目光在她面上那道已經淡下去的淤痕和嘴角癒合後的細痂上停了一瞬,然後彎起嘴角,語氣放輕了幾分:還疼麼?
溫樂熹搖了搖頭。她伸手握住楚執柔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微微發涼,卻沒有發抖了。她開口時聲音還有些發虛,卻比昨夜多了幾分活氣:巧兒都同我說了。玲瓏也醒了,我方才已經去看過她了。她頓了一下,阿姐,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楚執柔反手握住她的手,攏在掌心裡焐了焐,故意嗔她道:你同我說這個?她的語氣帶著幾分佯裝的不樂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這於我來說還能算是一樁麻煩麼?
溫樂熹聞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卻隨即垂下眼,聲音也低了半分:阿姐,那封和離書的事……
楚執柔知道她要說什麼。她打斷她,語氣放平了些,卻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你不用急。我已經同蘇寂川把話遞出去了,太子那邊也鬆了口。等你身子養好了,再議也不遲。
溫樂熹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消化那句話裡的分量。她攥著楚執柔手指的力氣微微收緊了些,又鬆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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