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春夜比上京來得更沉一些。
渝州城外三十里處，一座被燒了大半的驛站在暮色中像一具焦黑的骨架。屋頂的椽木塌了半邊，露出被煙燻得發黑的樑架，殘存的幾根柱子還立著，邊緣被火舌舔成了炭狀，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一層幽暗的、餘燼未散的灰白色。
驛站門前的官道兩旁，散落著幾隻被踩碎了的陶碗和幾段燒斷了的麻繩，風一吹便滾了幾滾，停在了路邊的草窠裡。
唐國公站在廢墟前，玄色的甲冑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手裡提著燈籠，將那片焦黑的殘骸照得忽明忽暗。
他彎下腰，撿起一塊被燒得變了形的驛牌，牌面上原本刻著的第九驛字樣已經被火舔得只剩下半邊輪廓，勉強能認出一個字。
第幾處了？他開口，聲音發沉，帶著一種連日奔波後的沙啞。
身後的副將翻了一下手中的薄冊，聲音有些發沉：回國公，十七處。從漢中到渝州這七百里路上，能燒的都燒了。剩下的幾處驛丞說，他們夜裡都不敢點燈，生怕被人摸進來放了火。
唐國公將那半塊驛牌攥在手裡，指腹碾過焦黑的邊緣，沉默了許久。他轉過身，目光落向官道盡頭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群山輪廓，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他在西北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過這樣的打法——敵人不跟你正面交鋒，不佔城、不守隘，只燒你的路。你行軍的時候他縮在山裡不動，你一停下來他就派人摸到你背後，一把火燒了你的驛站。
燒完了就跑，不留痕跡，不跟你打，像一群影子。
驛站一燒，軍報便斷了。
從前線到後方，軍報走驛傳，一站一站地接力傳遞，每站換馬換人，晝夜不停，三百里加急能在一日之內送到上京。
可如今驛站一燒，馬匹沒了，驛卒死了，沿途的信件散落在被焚燬的屋舍間，焦黑的紙片混在灰燼裡，風一吹就散了。
唐國公發了三封急報回朝廷，只有一封送到了，還是繞道走了水路多花了四天才抵達戶部。剩下的兩封大約還在某段被燒斷了的棧道上等著被什麼人撿起來。
糧呢？他問。
副將翻到薄冊的下一頁，聲音又低了幾分：戎州城外的屯糧點，三日前被夜襲焚燬。蕭將軍已經下令收縮防線，將剩餘糧草全部移入城內。但——
他頓了一下，城記憶體糧原本能支撐兩個月，如今只剩不到一個月。前方糧車還在路上，但押糧官說最近幾批糧車在過窄谷時被劫了兩回，民夫死了十幾人，剩下的不敢再走了，停在鳳州等兵部派兵護送。
唐國公攥著那半塊驛牌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眼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上京的方向，可隔著千山萬水，什麼也看不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將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的聲音從夜風中低低地傳過來：給朝廷發報。措辭不必修飾——就說蜀道險絕，糧運不繼，兵心浮動。若再無可戰之機，恐非持久之道。
他說完，將那半塊驛牌隨手擱在殘存的柱基上，轉身朝拴馬的方向走去。夜風吹過他玄色的甲冑，將他肩頭那層薄灰拂去了一層，又落了一層。
副將連忙跟上，將薄冊掖進懷中。
幾人還沒走到拴馬的石柱前，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那腳步踩在碎石上，帶著幾分毛躁勁兒，踢得幾塊小石子骨碌碌滾到了草叢裡。
祖父！
唐庭森從驛站廢墟的另一側繞了出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皮甲，短短幾日，甲片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腰間掛著一柄長刀，刀柄的纏繩被汗浸得顏色深淺不一。
他臉上還帶著一道沒擦乾淨的灰痕，大約是方才在廢墟里翻找什麼留下的。他快步走到唐國公面前，先習慣性地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收斂了神色，正正經經地拱手行了一禮：大帥，末將把第九驛周圍搜了一圈。
唐國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道灰痕上停了一瞬，沒有糾正他的自稱，只問：什麼發現？
唐庭森站直了身子，伸手比劃了一下，語速比平日裡快了不少，帶著一股子發現了什麼之後壓不住的興奮勁兒：燒燬的痕跡是從驛站內往外蔓延的，不像是從外頭潑油引火。裡頭有幾具被燒焦了的驛卒屍體，從倒臥的位置來看，他們是在睡夢中被殺的，然後就地縱火。這說明來的人至少有七八個，是從後牆翻進來的，先殺人後放火，動作極快，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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