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睜開眼的時候，視線從模糊漸漸聚焦，先看見的是頭頂承塵上銀線繡的流雲紋，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幽幽的、被紗帳濾過的微光。然後一張臉探了過來——
徐綺夏的腦袋懸在她上方，眉眼之間滿是擔憂，見她睜開了眼，雙眼猛地一亮，驚喜地喊了一聲：囡囡！
她猛地轉頭，朝身後不知什麼方向喊道：沈四！囡囡醒了！
稍遠一些的聲音傳過來，沈硯之沒好氣地壓著聲音回道：知道了！你別吼！別嚇著她！然後楚執柔聽見他吸了口氣，將聲音緩和下來，隔著屏風小心地問了一句：阿柔？聽見沈舅舅說話了嗎？
楚執柔的目光還沒有完全聚焦，虛虛地落在頭頂的承塵上。她張了張嘴想回答，嗓子裡幹得像被砂紙磨過，一張嘴便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不自主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扯動了，每咳一下都牽連著酸澀的鈍痛從胸口蔓延到肩背。
徐綺夏正端著剛沏好的一杯熱茶轉身準備遞給床榻上的人，一聽楚執柔咳得這般厲害，連忙把茶盞擱到了一旁的几案上，伸手將她扶了起來。溫熱有力的手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她頭也不回地對沈硯之罵道：你著什麼急！能不能讓囡囡喝口水潤潤嗓子再說話？！
沈硯之難得不和她嗆聲，隔著屏風連忙道：好好好，不著急，先喝口水。
徐綺夏這才端起那盞茶，試了試溫度，才送到楚執柔嘴邊。
楚執柔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熱的茶水從喉嚨滑下去，那股幹癢的感覺才被壓下去了些許。她緩了緩，靠在徐綺夏肩頭喘了幾口氣，兩頰浮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襯得她本就蒼白的面色愈發顯得虛浮。她緩了口氣，聲音有些啞地開口：沈舅舅……聞璟呢？
沈硯之隔著屏風回道：安置在西廂別館裡了。清風和明月那兩個小子已經過去照顧了，白蘞也已經過去把過脈了——說是都是皮外傷，已經在癒合了，不要緊。他頓了頓，然後接著道，我讓人請他過來嗎？
楚執柔輕輕了一聲，說：我想見他一面。
沈硯之點了點頭，應了一聲。他卻沒有立刻轉身走，沉吟了片刻，像是有話要說。楚執柔感覺到屏風那頭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幾分鄭重：阿柔，老大昨天晚上醒了一回。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楚執柔擱在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說——小仁，乃大仁之賊。
沈硯之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寢閣安靜的空氣裡：亂局之中，權柄如利刃。你若心存婦人之仁，便是將刀柄遞到敵手手中。
楚執柔沒有動，沒有開口。她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膝上的錦被上，那朵銀線繡的流雲紋在她眼中漸漸開始有重影。
沈硯之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她消化那幾句話的重量。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聲音又低了幾分：他還說——希望你記取：兵不厭權。
楚執柔點了點頭，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浮了一下便沉下去了。沈硯之在聽見她的回應之後，才轉身往外走，腳步聲穿過寢閣外的廊道，漸漸遠了。
徐綺夏擱下茶盞，擔憂地看著她。她伸手將楚執柔散落在面頰邊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然後小心地問道：囡囡，你……有沒有事？
楚執柔吸了口氣，抬起頭來，轉頭看向身旁扶著她的徐綺夏。她極快地扯了一下嘴角，幾乎算不上是一個笑，寬慰道：徐姨，別擔心。我能應對。
徐綺夏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她看著楚執柔那雙眼睛裡還沒有完全褪去的潮紅和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皺了皺眉。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種平日不常有的斟酌：“囡囡……有些話，老大先前不讓我多說。他說你本是受命之人，命中註定要歷經諸般劫磨，唯有一一捱過，方能擔起天命之重，這是你的命數——”
她稍作停頓，似是將那番話在心中反覆掂量，而後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疼惜：
“可是——可是在徐姨看來，你若是能夠平平安安地留在徐姨身邊，做個閒散貴主，一世安穩富足，便已是極好。所謂天命——”
她抬起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楚執柔的額角，語聲放得極柔：
“倘若這天命只教你受盡苦楚，棄之不顧，又有何妨。”
楚執柔怔愣了一瞬。她嘴裡呢喃了兩句，隨即慘然一笑，那笑意浮在她蒼白的面容上，顯得有些單薄：原來是天命啊……無怪乎如此了……
徐綺夏看著她的神情，心裡一緊，連忙道：囡囡，徐姨不說了不說了。她說著，有些著急地想要做些什麼安慰她，可手抬起來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該落在哪裡。她這輩子拿刀殺人從來不會猶豫，可面對眼前這個苦命的孩子，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笨得很。
楚執柔卻緩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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