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苴眸中泛起幾分訝然，有些不解父王用意，然而還是據實回道：“望塵莫及。好比……”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好比，熟炭煨爐與新火初燃。”
話音落時，南詔王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不高，卻難得不見往日的猶疑權衡，反而透著幾分勘破經年風霜的通透與暢快。
“父王？”信苴滿心困惑，出聲問詢。
南詔王並未即刻作答，執起案上茶盞淺啜一口，悠悠然抬眼，沉聲道：“可知這封國書，出自何人之手？”
信苴垂眸望向落款印章，一字一頓輕念：“應是大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西南平叛大使、兼蜀地監軍，叫……楚執柔？似乎是位女子？”
南詔王深深看他一眼，語聲微沉，語氣有些滄桑：“你可知她生母是誰？”
信苴對著楚姓落款思忖良久，遲疑道：“楚氏為大涼國姓，想來是宗室貴胄……兒臣愚鈍，未曾聽聞此號。”
“是楚亓桉。”
三字落地，恍若無物，卻叫信苴尋閣勸驟然瞠目，雙目猛地睜大，難掩震驚之色。
南詔王眸光悠遠，望向虛空，似是穿透悠悠歲月，望見數十年前的舊人舊事。
“歲月倏忽，人事更迭，竟已過了這麼多年。”
他輕輕喟嘆，終是道：“先前孤應允聯楚棐之勢，所倚仗的，並非他口中那些虛無縹緲的利益承諾，而是他攥著的那張舊日底牌。如今楚執柔親蒞蜀地平亂，楚棐賴以制衡天下的最後依仗，已然徹底作廢。”
他抬手揮手，再無轉圜：
“傳孤王令，援軍盡數回撤。此事，就此作罷。”
城破那夜，子時。
聞璟從城南坊市的暗影中悄無聲息地摸出來，一身凝夜紫色的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和紫衣衛的裝扮如出一轍——同樣的窄袖束腰、同樣的暗紋纏腕、同樣的皮甲覆胸——可身形卻截然不同。
紫衣衛是死侍出身，乾的是潛行暗殺、刺探情報的勾當，故而身形精瘦敏捷，暗夜潛行如黑豹般矯捷優雅，殺意藏在一呼一吸之間，剎那殺機畢現，轉瞬生死。
聞璟卻不同。常年沙場搏命磨出來的骨架，七尺之身，肩闊腰斂，虎背蜂腰。那身凝夜紫的勁裝裹在他身上，肩背的弧度被撐得飽滿服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糾纏如虯，一雙手握慣了丈八梅花槍，單臂便能將槍桿掄出破風聲。他不像潛行的影子，而像一把被夜色澆鑄了鋒芒的鐵器，沉甸甸的，冷厲的，一旦動起來便是摧枯拉朽的暴力。
他身後，數道同樣凝夜紫的身影無聲地跟上，貼著牆根的暗處向前滑行。城內的叛兵換防時機早已被楚天阿摸了個底朝天，提前劃好的線，只等人去走。
楚天阿不在此列。他帶著之前隨他潛入渝州城的紫衣衛，早已在城南三處大宅附近就位。民眾被提前分成了若干組，由幾個在城中素有威望的人分別帶領，老人和孩子在中間，青壯在外圍，每一個人都被告知了走出大宅之後的方向和匯合點。
楚天阿蹲在牆頭的暗處看著那些人開始移動，沒有人慌亂喊叫、在黑暗中走散，那些被分好的佇列沿著巷弄無聲地向前移動，穿過斷壁殘垣和深重的夜色，朝著城門的方向延伸而去。城門那邊，聞璟帶著的人已經逼到了城樓之下。
他緩緩抽刀。刀鋒映出城頭火把的一線火光，那雙瞳色偏淺的眼眸裡亮了一瞬，如同流火轉瞬即逝。
“動手。”
話音落下的一瞬，所有人刀刃出鞘。紫衣衛和鎮北舊部從城中各處暗門同時殺出，刀鋒切割空氣，快得來不及分辨。
聞璟第一個翻上城樓，袖中短刃貼著守卒的咽喉滑過去，守門叛兵尚在睡夢中便被抹了脖子，咽喉被勒斷的悶響混在風聲裡，血濺上青磚的聲響被夜風吞沒，幾不可聞。
他在城頭上穩步前行，每一步都落得恰恰好，在火把照不到的暗處，袖中短刃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閃即滅，每一次閃滅都有一個守卒無聲地倒下。他的身形在城樓窄仄的走道中顯得過於高大，可他的每次移動都帶著一種與體型不符的輕捷和精準，肩背的肌肉在勁裝下隨著動作起伏，像一頭正在緩慢收緊包圍圈的獸。
最後一名守卒倒下時，聞璟在那人身後站定，抬手將城樓上的叛軍旗幟扯了下來。赤底黑字的唐字旗被他從腰間取出，迎風一展，旗面在夜風中獵獵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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