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只帶了聞璟一人上山。
二人循著山間小徑攀援而上。古木參天枝葉交疊，沉沉覆壓在頭頂，林中幽晦不見天日。
密林深處飄來不知名鳥獸的啼鳴，被繁密樹葉層層阻隔，聲息悶鈍模糊，分不清遠近。
腳下腐葉不知沉積了多少歲月，每落下一腳便會深深下陷，靴底被潮溼朽爛的植被死死吸裹，邁出的每一步，都要費力將足靴從中拔起。鼻尖縈繞著濃重的腐濁氣息，爛葉、溼泥、朽木的味道交織混雜，沉沉瀰漫，揮之不去。
楚執柔手持梟紋玄鐵長弓，不時將弓身底端往地面輕輕一杵，權作倚仗穩住身形。她一手借力扶著聞璟手腕，口鼻覆著一方浸過防瘴藥汁的棉布，只露出一雙清亮銳利的鳳眸，雪亮眸光不間斷掃過周遭幽暗林影，時刻警惕著暗藏的兇險。
不讓大軍貿然進山是明智的。此地腐葉經年堆疊、鬆軟溼陷，連她這般輕便身量，落腳都難免微微下陷踉蹌。若是換成一眾身披重甲、手執重械的兵士，踏入這片林地只會步履維艱，寸步難行。
山間古木參天蔽日，枝椏縱橫交錯，垂落的藤蔓粗如人臂，層層纏疊，封死大半林間空隙。密林地形逼仄狹隘，長槍丈餘，根本無從施展，是以常年征戰、熟稔兵道的聞璟，此番只攜一柄長劍隨行。
這般險境之下，弓弩無張射餘地，長兵無揮舞空間，棄槍佩劍是極為明智的。林間可行小徑僅容單人側身透過，若是大隊士卒湧入，只會相互擁堵、進退不得。屆時只需樹梢枝椏間暗伏一名弓弩手，整隊人馬便盡數淪為活靶，坐以待斃、任人屠戮。
前路阻滯重重，聞璟左手曲起、掌心朝下穩穩前伸，供楚執柔借力攙扶；右手緊握長劍，鋒刃起落利落，不斷斬斷攔路的荒草藤蔓，為她劈出一條狹窄通路。他面上同樣覆著隔瘴棉布，一雙眸子沉凝銳利，眸光警覺，不敢鬆懈。
幽暗密林之中，二人一路緘默無言，腳下一刻不停。
二人攀行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密不透風的林木驟然疏朗。纏地藤蔓漸漸稀疏，腳下經年堆積的腐葉層層變薄，壓在頭頂的沉沉綠翳驟然褪去，視野一瞬豁然開闊。
山腰一方天然石臺凌空探出，三面懸空，坦蕩無遮。山間薄霧輕籠，憑高遠望，山下連片軍帳鱗次櫛比，森森甲影綿延鋪展，朝廷合圍的軍陣盡收眼底，沉沉肅氣漫過山麓。
臺心臥一方天然石几，經年風雨沖刷，石面溫潤平滑，邊角覆著一層淺淺青苔，想來是早年山中隱士遺留，就地取材，天然自成。
石几上置兩隻粗竹筒，權作茶盞。一旁炭爐星火微明，殘破陶釜盛水煮沸，嫋嫋白汽徐徐升騰，縷縷如煙，被穿崖山風輕輕吹散，消融在山間薄薄霧色之中。
楚棐坐在石几一側。
他身上的戎袍破了好幾道口子，倒是沒有血跡，大約是逃出城時被荊棘劃破的。長髮高束如舊，利落體面，面容蒼白，眼下烏青，嘴唇乾裂起皮，難掩憔悴，唯獨一雙眼眸，沉凝深邃如寂夜寒潭，在望見平臺邊緣楚執柔的剎那，悄然亮了一瞬。
石臺之上，他身側空空蕩蕩，無死侍隨扈，無親兵護衛，只有那套簡陋的茶具，和石几旁的青草地裡，仰天躺臥的唐庭森。
唐庭森雙目緊閉，人事不省，面容灰敗青黑，胸前鎧甲早已被解開，大片肌膚暴露在外，暗紫色的毒紋縱橫蔓延，大半軀幹皆被侵染。他呼吸微弱急促，氣息奄奄，出氣多進氣少。
楚棐抬眸望見來人，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神色鬆弛愉悅，宛如久候賓客、終得相見的主人。他抬手虛引，周身氣度從容閒適，全然不見半點窮途叛首的窘迫狼狽，反倒似身居私院、悠然待客的東道主。
他取一方素色錦帕墊手，輕巧提起爐上滾燙的陶釜，將清冽茶湯緩緩傾入竹筒盞中，目光掃過楚執柔身後亦步亦趨寸步不離、以護衛姿態自居的聞璟。
楚棐的視線在他腰間長劍上停了一瞬，隨即含笑移開，信手擱下陶釜，將一盞清茶輕輕推至石案對側，調笑道：“咱們家好事將近，我困守蜀地，尚且耳聞一二。無緣得見賀宴、亦未接喜帖，卻早聽聞你二人天造地設，色授魂與——恭喜。”
語罷他眉眼彎彎，再度瞥向身姿挺拔的聞璟，語氣裡帶了幾分缺憾：“只是不曾料到，他會隨你同來山中，我備具倉促，少了一盞茶器，倒是失禮了。”
楚執柔靜立石几之前，垂眸落向那盞清茶。天光落進竹筒，澄澈茶湯微微晃漾，幾片嫩綠茶芽浮沉其間。茶葉是山間新採的野茶，未曾經過炒制，茶湯清苦。
她並未落座，抬眸看向楚棐，鳳眸清冷，眸光薄涼，音色無波，聽不出情緒：“多謝十三舅掛念。”
楚棐聽了那聲十三舅，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山中簡陋，招待不周。不過你既喚我一聲舅舅，想來不會計較這些俗禮。”他朝對面座位抬了抬下巴，“長輩賜茶，何不坐下敘話？”
楚執柔卻懶得與他虛與委蛇，開門見山：庭森的解藥呢？
楚棐眉頭微蹙，斜睨一眼昏迷在地的唐庭森，復又轉回頭看向楚執柔，語氣帶著幾分無可奈何：“藥已經餵過，人就在此處，尚有氣息。只是尚未徹底解毒，日落之前，尚且死不了，你大可安心。”他攤了攤手，坦然地看著她，我也算是有誠意了——我要的東西呢？你還沒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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