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第304章 對坐煎茶,變故陡生(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個月前

他稍稍停頓,語氣漸沉:“距我上一次見到阿姊,算來已有三十餘載……自打父皇將我遣來蜀地,我便再也未曾見過她。直至阿姊溘然長逝,我也未得旨意,不能回京弔唁……”

他的話啞了一瞬,微微垂眸,面上的神色恍若墜入遙遠的舊夢,那些被壓了多年的東西在那一瞬間浮上了水面,又被他很快地按了下去。

他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你說你那皇帝舅舅是不是很小心眼?”

“幼時,我最嫉恨的就是楚棣了。嫉恨他有這樣一個天縱奇才的阿姊。我嫉恨到每次遠遠看著阿姊手把手教他寫字、教他劍術、為他延請名師、招募賢才入幕、甚至還要為他綢繆讓他在老頭面前露臉——我就嫉恨得紅了眼,胸膛裡彷彿有一團火在烤!”

“他那樣一個蠢才,竟能得阿姊嘔心瀝血,為他鋪好往後一世坦途?!可他偏偏還不知足!父皇說我貪心不足蛇吞象,可真正貪得無厭的,明明就是楚棣!

他自嘲般笑了笑,我總覺得是我託生錯了,那分明應當是我的阿姊才對。楚棣那個蠢才,哪裡配得上阿姊盡心竭力相持?!

他越說越激動,楚執柔卻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在竹筒茶盞上輕輕摩挲,微微垂眸,若有所思的樣子,沒有開口打斷。

楚棐饒有趣味地看了她一會,然後悠悠喟嘆了一聲,繼續道:老頭——啊,就是你的外祖父——偏心偏得沒邊兒了你知道嗎?

楚執柔聽著他對乾安帝的稱呼,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楚棐笑著看向她,繼續道,你母親幼年,是老頭抱在膝頭親手教她寫字,手把手教她騎射。只要阿姊在場,宮中其餘皇子公主、宗室子弟,在父皇眼中便如同無物。”

“當年父皇御駕親征於荊楚,下旨命尚且七歲的阿姊代行祭天大典,滿朝文武譁然——先不論她是女子,單單七歲幼齡,便足以叫那群老學究拼死諫阻。可父皇一概置之不理,不管不顧執意由阿姊主持大典。結果你瞧瞧——他哼哼兩聲,頗為得意地道,文武百官那麼多人,愣是一個錯兒都沒挑出來。就是韓鷺那條瘋狗,最擅長雞蛋裡挑骨頭的,都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看向楚執柔,笑著問道,厲不厲害?

楚執柔坦然地點了點頭:厲害。

楚棐與有榮焉地笑了笑,像是被誇讚的人是他自己一般:聽說你也代行祭天大典了,這怎麼不算有其母必有其女?他的笑意微微斂了一瞬,楚棣那蠢才也真是,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他——他那太子兒子還在呢,他就讓你去,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真蠢。

這話楚執柔沒有接。

楚棐也不甚在意,他輕笑一聲,笑意苦澀,藏著數十年難以釋懷的不甘:世人皆贊她英明決絕、智斷無雙,獻國策則安定一方黎庶,提兵上馬便是所向披靡,且待世人寬厚仁恕。”

“她待一眾幼弟更是極盡包容耐心,從未恃聖寵驕矜自持。哪怕是我——這般野心勃勃、躁動偏執、屢屢逾矩、不成大器的頑劣幼弟,數次暗中窺權、暗藏異心,她也從未有過半分苛責,半分嫌隙。他停下來,目光落在遠處山巒與天交匯的模糊界限上,她永遠從容篤定,溫潤端方——永遠是高懸宮闕、讓所有人只能仰望的明月星辰。

“若是老頭立她為儲,我心甘情願絕無二話。”楚棐說著,眼底閃過一抹狠辣,“偏偏是楚棣那個蠢才!他哪裡比得上阿姊?他能做得,我為什麼做不得,這叫我如何安心?!”

楚執柔安靜地聽著,指腹在竹筒茶盞的邊緣上緩緩摩挲著。她沒有開口打斷,但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泛白。

楚棐的話鋒忽然一轉,聲音低了幾分,面上的笑多了幾分陰惻:可是孩子,你說,這般珪璋特達、高山仰止的人物,配一個屢試不第的酸腐書生,當真合適嗎?

楚執柔沒有說話。山間的風呼嘯著捲過平臺,將她鬢邊的碎髮吹散了幾縷。她垂著眼,看著盞中微微晃動的茶湯,面容平靜冷淡。唯有握住茶盞的指節泛白,手指悄然收緊。

楚棐含笑看著她,笑意饒有趣味:姓屈的那個廢物,寒門出身,全族寄希望於他登科及第,光耀門楣、撐起門戶。偏生他是個心性浮動的,沉迷雕琢玉石這類玩物,玩物喪志,屢試不中。”

“後來不知阿姊怎麼就看上了他,那等家世才德,能尚主已經是天恩浩蕩。偏他心高氣傲,視入贅為奇恥大辱——哪怕贅的是親王,哪怕阿姊救過他全族性命,替他抹平一筆傾家蕩產的鉅債,他依舊敢置喙阿姊理政,擺那套迂腐男子架子——他的聲音越說越重,越說越快,簡直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楚執柔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手指骨節泛白,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兩人一時靜了下來,山風穿過平臺,捲起石几上的茶湯表面薄薄的熱氣,又散去。

不遠處的聞璟警惕地注意著這邊的動靜,見兩人之間氣氛驟然沉了下來,不動聲色地將攬著唐庭森肩膀的手收回,另一隻手按在腰間長劍上,肩背腰腹的肌肉緊繃如弓弦。

楚棐兀自胸中憤懣翻湧,片刻後忽而一笑,看向楚執柔,聲音輕飄飄地道:“你會不會覺得,有這樣一位生父,是件令人作嘔的事?”

楚執柔抬眸看了楚棐一眼,下頜線條驟然緊繃。楚棐恍若未覺,悠然一笑,繼續道:“你母親帳下,有一位算無遺策的幕僚,世人喚他詭面狐郞。你同沈四有往來,想來應當聽說,甚至見過此人。”

他頓了頓,看著楚執柔的目光一點點地鋒利起來,繼續不緊不慢地笑道,他真名叫柳晏,是柳氏的幼子。當年四哥那莽夫按捺不住野心,等不及老頭死,被人蠱惑著要弒父篡位,柳氏便是他的核心黨羽。為扶持那莽夫上位,柳氏耗費金銀財貨,堆積起來幾乎可以買下整座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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