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臺上，楚執柔從袖中摸出一支細竹筒，指節尚在微微發顫。
她將竹筒舉過頭頂，食指勾住引信，用力一扯——隨著一聲銳響，一道赤紅色的煙火沖天而起，在青天白日的山巒上空猛地炸開。那煙火極為刺目，連山間蒸騰的雲霧都被映得泛起一層詭異的緋紅，餘燼散成細碎的灰白煙塵，被山風捲著散向四面八方。
山下，衛風正侯在密林邊緣，指尖捏著一片草葉慢慢碾著。
煙火直衝雲霄，他自然一眼看見了那道赤色煙火。他手上的動作猛地頓了一瞬，隨即站起身來，將手中碾碎的草葉隨手丟掉，回頭壓了一下手。
一片寂靜裡，沒有號令，沒有呼喝，他身後的紫衣衛如潮水般無聲立起，沿著山腳散開，朝密林的陰影中推進。靴底踩過落葉和泥土，刀鞘偶爾碰觸腰釦，窸窸窣窣的輕響很快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樹影之間。
石臺上，楚執柔將空竹筒隨手丟開，彎腰拾起地上的長弓，動作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如常，她朝樹下走了兩步，聞璟正單膝跪在唐庭森身旁，將他背上的甲冑鬆了鬆，好讓人的重量更穩妥地貼在他背上。
楚執柔將手裡的白瓷瓶遞到聞璟面前，對方微微一怔，抬眸看了她一眼，接了過去倒出一顆藥丸，給唐庭森餵了下去。聞璟捏著唐庭森的脈搏聽了兩息，低聲道了一句，便託著唐庭森的雙腿將他背了起來，站起身來。
他偏過頭，側眼看著楚執柔。楚執柔從他腰間的劍鞘裡抽出了他的佩劍，拎在手中，落後半步跟在後面，另一隻手虛虛地托住聞璟背上唐庭森的肩膀，防止他在顛簸中滑落。
三個人沿著來時的山徑開始下山。聞璟走得穩，背上的唐庭森伏在他肩上，面色灰敗如舊紙，呼吸輕淺。楚執柔跟在側後方，目光落在前方，提劍為聞璟清除路上的藤蔓荒草，間或偏頭掃一眼唐庭森緊閉著雙眼的臉，確認他的狀況。
彼時山腳主營中，氣氛早已是寒芒四起、殺氣彌張。
唐國公坐鎮中軍帥帳，望見山間那道突兀升空的赤紅煙火，心頭猛地一沉。
那煙花訊號陌生詭譎，並非楚執柔、聞璟二人約定的平安訊號，反倒帶著幾分肅殺意味。他久經陣戰，心思縝密，瞬間便生出無盡顧慮——楚棐逃竄入深山，詭詐多謀，極善佈局，難保不會暗中留存後手。這突兀的煙火，若是逆黨圈套，便是要誘殺入山交易的楚執柔與聞璟！
一念及此，驚懼與焦灼瞬間攫住心神。他當機立斷，擂鼓聚將，傳令全軍集結，披甲列陣，隨時準備整軍登山，強行破山馳援，護住二人性命。
帳內諸將皆是神色緊繃，甲葉鏗鏘，兵刃在手，只待主帥一聲令下，便即刻進山強攻。
唐國公從主帳中快步走出，一邊繫著身上甲冑的革帶一邊急聲下令：集結全軍！預備強攻！
帳外甲冑碰撞聲此起彼伏，馬蹄踏過泥土的聲響密如急雨，將令一道接一道地傳下去，整座大營像被人捅了的蜂巢，所有力量正在飛速聚攏。而就在這時，斥候從營門方向飛馬來報：監軍回來了！聞世子也回來了！還有唐校尉——
唐國公正在系劍帶的動作猛地頓住了。他像是沒聽清那句話，偏過頭看了那斥候一眼，目光裡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他當即抬腳朝營門方向大步走去，面上花白的鬍鬚猛地抖了抖，甲冑的鐵葉碰撞聲有些急促，顯得有些凌亂。
他腳步很快，身後幾個副將差點跟不上，一路小跑著才勉強跟上主帥的步伐。
唐國公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便看見了營門外那三個人——聞璟正將背上的人小心地放下來，半跪著讓旁邊迎上來計程車卒接手，他的身上的戎袍被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玄色的布料翻卷著露出底下暗色的劃痕，動作很穩，一手託著唐庭森的肩頸，一手託著他的膝彎，將人妥帖地交到了兵士手中。
楚執柔站在一旁，將手中的長劍收回聞璟腰間的劍鞘，正低聲對趕來的軍醫說著什麼，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巧的白瓷瓶遞了過去。她臉上的棉布已經解下了，面色有些蒼白，不太好的樣子，身上那件素青袍子也被荊棘勾破了幾處。
唐國公疾步走到近前，目光先在楚執柔面上停了一瞬，又掃過聞璟身上，然後才落在正被兵士抬走的唐庭森身上——從面色到呼吸，從甲冑的裂縫到臂彎下露出的那一片暗紫色毒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轉過頭，先伸手拍了拍聞璟的肩，然後轉向楚執柔，將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衣裳被劃了口子，面色不好，但確實沒有明顯的傷處。他胸口那口一直懸著的氣這才鬆了些，微微沉了一下，又提了起來。
他開口時聲音有些緊繃，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使君——
楚執柔轉過身來。她面上的神色叫唐國公愣了一下。她素來清潤平和的眉眼此刻盡覆陰翳，眼底凝著化不開的寒霜與戾氣，周身氣場冷冽肅殺，連周遭呼嘯的山風都似凝滯幾分。
這般肅然狠厲的神色，太過不同尋常，饒是見慣沙場風浪的唐國公，也不由得心頭一凜，腳步微頓，驟然愣在原地。
楚執柔喉間微微滾動，壓下喉間乾澀，嗓音低沉沙啞，帶著盛怒後的疲憊和憾恨：“逆賊楚棐，私通蜀地山間匪寇，借匪眾掩護，已然遁走脫身。”
此言一齣，帳前諸將皆是譁然變色。
唐國公的瞳孔猛地一縮。還不等他開口，身後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已經罵了出來，嗓門又粗又亮：他孃的！那狗賊端的是賊心不死！仗著蜀地的山便以為能上天入地？他也不看看如今還剩幾條命——與豺狼為伍，與匪寇勾結，這等人便該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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