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閉了閉眼，壓下心口翻湧的躁意，抬步便要跟上。
腕間忽地一緊，聞璟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攔停在原地。他往前踏出半步攔在楚執柔面前，身形微微俯低，貼近她耳畔，壓著聲音，只有二人能夠聽見：“太急切了。”
山風掀動她鬢邊碎髮，楚執柔睫毛沉沉垂落，掩去眸底尚未散盡的刻骨恨意，肩背緊繃，聲音沙啞：“我知道。可他絕不能活。”
聞璟垂眸望著她緊繃的側臉，以他的角度看不見，但是他能感受到楚執柔壓抑的焦灼與執拗，他將語氣稍稍放緩了些，依舊是隻有二人可聞的音量：“此事交給我，我去同大帥分說。”
楚執柔身子微僵，瞳孔輕輕一顫，胸中那股橫衝直撞的戾氣一頓，喉頭滾動，啞聲道：“多謝。”
聞璟緩緩鬆開扣住她胳膊的手，指腹極輕地在她手背拍了拍，算是無聲的安撫，也是叫她稍安勿躁。而後他轉身，率先跟了上去。
中軍大帳垂落玄色帳簾，將外頭的風嘯甲鳴一併隔絕在外。帳內燭火靜靜搖曳，光暈鋪灑在攤開的山川輿圖上，層巒疊嶂的山勢溝壑森然，墨線勾出的南麓群山被圈了三圈，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暗光。空氣裡浮著一層炭火的餘溫，混著舊紙和鐵器淡淡的鏽氣。
唐國公落座帥位，指尖輕輕叩擊案邊木面，一下，又一下。
他在此位坐了數十年，經手的軍報和戰策堆起來能沒過人膝，可今日這一樁事，比任何一道軍令都更讓他覺得棘手。
沉默良久，他才抬眸看向立在案前的聞璟，壓低聲音開口道：“那你可知，方才帳前楚使君一句焚山的其中含義？此法殺伐過重，太過驚駭世俗，歷來為軍中慎舉、朝堂所忌。她身負監軍之任，代天監察軍紀，最要愛惜清譽。此事若是傳揚出去，言官必然借題發揮，詬病她躁進嗜殺、以意氣亂軍略——後患無窮。”
在他看來，楚執柔今日脫口而出的那道狠策，終究是連日追剿、屢遭逆賊逃竄之後，被私怨擾了心神，失了平日持重。那番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時，對方眼底的狠厲他看得十分真切——那不是籌謀斟酌，是決斷，十分決絕的那種。
聞璟立於帥案前，身姿端方恭謹，聞言他微微垂眸，拱手行了一禮，再開口時語氣溫和沉靜，沒有凌厲的辯勢：
“大帥慧眼明察，體恤監軍不易。只是山前那句決斷，晚輩斗膽為使君剖白一句——非是她私怨難平、躁進嗜殺，實乃連日臨陣，洞悉此局隱患，憂國憂邊，情急失語罷了。”
他上前半步，伸出手，指尖落在輿圖深山腹地，“大帥駐紮西南時日不算短，定然深知此地山勢詭秘。百里深山林深谷幽，暗穴無數，處處皆是藏形遁跡之所。楚棐盤踞蜀地多年，熟稔地利，又收攬一眾亡命匪寇，最善山林遊走、暗處潛伏。我軍如今四面封山，看似羅網周密，實則兵力分散、顧此失彼。”
他頓了一下，指尖從輿圖上收回，垂在身側：“依行軍規制，山野搜剿不可久拖。三日之內若無法清剿逆首，軍士連日攀山涉險、晝夜巡防，必然身心疲敝，防線鬆弛。一旦疏漏，便是縱虎歸山。”
他的聲音不高，緩緩繼續：“此局之險，更在細處。深山瘴氣鬱結，溪泉多被毒穢汙染，士卒深入搜林，徒增傷病折損，于軍心於軍力皆是無益消耗。楚棐殘黨散落林間，隱匿暗處伺機而動。我軍分散排查，極易被其分割牽制、逐個襲擾——”
“堂堂王師疲於應對鼠竊之輩，徒損軍威。更有蜀地緊鄰南詔，邊境局勢微妙動盪，若剿賊戰事遷延日久，朝中一旦有新令調遣、邊軍另有佈防，我軍不得不撤圍退讓。彼時楚棐脫身而出，借匪寇之勢、倚鄉黨根基、勾邊境外力——蜀地烽煙必再起，西南疆土永無寧日。”
他微微欠身，眉眼溫潤謙和，語氣愈發耐心：“使君身在局中，日夜籌謀平亂定疆，所見所慮皆是西南長治久安。她情急之下道出焚山之策，所思所念唯有‘速絕禍根、永固邊安’，卻獨獨未曾計較自身朝堂聲名、仕途利弊。”
“可監軍一職，掌糾劾、司風紀，立身之本便在清正公允。若此酷烈之策由她首倡、由她決斷，日後朝中必有非議，汙她以私怨亂公法、以戾氣亂軍心——白白折損朝廷重臣、西南監軍的清名，於朝局制衡、于軍中局勢皆是不利。”
他抬眸望向唐國公，目光坦蕩懇切，聲音篤定：“晚輩愚見，此策可行，但不可由使君擔名。晚輩身為隨軍世子、參謀軍務，本就專司研判戰局、籌謀進退。兵者詭道，貴在權變——為求國安邊寧，不拘小節、不懼罵名，本就是我輩武將參謀的本分。”
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一分，語氣也愈發鄭重，“不如將此策歸為晚輩戰局研判所得，由我向大帥請令——所有籌劃利弊、所有殺伐罪責，皆由晚輩一力承擔。對外只論軍略：焚山之舉，非躁進嗜殺，乃是以極速之戰、最小之損，根除經年巨患，鎖定西南亂源。”
“他日若有言官彈劾、朝野非議，儘可歸咎於晚輩用兵過烈、求勝心切，晚輩隨軍戴罪立功，亦情有可原。保全使君清名，便是保全西南軍務安穩、朝堂監察制衡之局。”
他說完便住了口，微微斂目，將所有的鋒芒妥帖收進鞘中。一番話溫潤剋制、情理兼備，沒有咄咄逼人，只有通透周全的權衡。既洗去了楚執柔身上所有私情戾氣的嫌疑，又將焚山的必要性穩穩立在軍政大局之上，無可辯駁。
唐國公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輿圖上那片被圈了三圈的南麓群山，火盆裡的炭嗶剝地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他再開口，語氣裡帶了幾分瞭然的笑意：她——楚執柔——你鋪墊了這麼多，是在替她擋。這不是問句。
聞璟沒有否認。他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十分坦然：大帥，她做的已經夠多了。她今天上山，親手把庭森帶了回來。他頓了頓，末將只是把剩下的事做完。
唐國公的手指在案面上緩緩收攏，又鬆開。他低頭看著輿圖那片被圈了三圈的南麓群山，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沉：“可她今日那句焚山，終究是落了把柄。你替她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她若不能自圓其說，日後朝堂之上——”
“我來。”聞璟開口截住了他的話頭，聲音不高。他正要繼續說，話頭卻又被另一個聲音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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