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是在午時前後傳下去的。
傳令騎士策快馬穿行於營壘甬道之間,甲冑映著正午燻昏的日光,高聲宣諭的號令隨著馬蹄聲傳遍整座大營,落入正在整繕兵仗的甲士、清點糧料的民夫耳中:逆賊楚棐勾連山中群盜,欲借寇勢擾亂西南,復借山林掩蔽,潛奔出境,私通南詔!為遏逆賊下山荼毒生民,兼免將士入瘴山搜捕徒遭損傷,傳大帥軍令——即刻舉火焚山!
喝令之聲往復迴盪,混在甲葉鏗鏘、戰馬嘶鳴之中,迅速傳遍各營。
偌大軍營聞令而動。輜重營士卒將一桶桶火油自輜車搬卸下來,堆置在營西空場,以備後用;引火所用的乾薪、松脂捆束成把,分發給各隊步騎;另有整隊兵卒于山前勘地掘挖隔火壕,又有數騎斥候疾馳下山,奔赴附近鄉邑,實地察勘風向山勢,以備火攻排程。一切都井井有條,分工明確、有條不紊。
聞璟將楚執柔送回監軍營帳。
行至帳簾之外,他腳下頓住,沒有再靠近,只微微低下頭望向她。方才在山間翻湧激盪的心緒,已被楚執柔強行壓了下去,面上只剩一片褪盡血色的蒼白,唯有唇瓣乾澀起皮,顯露出幾分方才耗神過甚的疲態。
聞璟垂落眼簾,竭力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低聲道:“且先歇息片刻。”
楚執柔站在帳簾外,手指攥著簾布鬆了又緊,片刻後轉過身,看著聞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聞璟不急著追問,只看著她,等她自己開口。見她說不出話來,他便率先開口,語氣萬分篤定:我不在乎。他頓了頓,稍後我會傳令丁十二,楚棐絕沒有活命的道理。
楚執柔喉間猛地一哽,只能倉促地點了點頭。聞璟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抬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低聲道:暫且好好歇息,但凡有動靜,我即刻來報於你。
楚執柔還是點頭,沒有再看他,轉身掀簾進了帳。聞璟在帳門外站了片刻,聽簾內沒有動靜,才安心轉身離去。
簾子落下的一瞬,楚執柔腳下猛地一晃。她一把攥住旁邊的蘭錡,扣得指節泛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閉著眼,咬緊牙關,把喉間翻湧的火氣死死壓下。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經猩紅一片
主帳這邊,已是一片喧擾。
軍令傳下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主帳的帳簾便被接連掀了七八回。將領們從各自的營區趕來,進了帳連甲冑都沒來得及卸,便圍著帥案站了一圈。
眾人紛紛對視一眼,面上具是驚疑不定、焦作萬方。方才軍令由傳令騎士疾馳示下,在麾下的兵士們面前礙於禮制,他們未曾貿然置喙。此刻帳內具是將領,起此起彼伏的低聲議論一時不絕於耳。
終是有人按捺不住先開了口——
“大帥!焚山之策太過兇險,究竟是何人首倡?”一名老將率先發問,話問得很直接,聲音粗糲、語氣焦灼,“蜀地群山連綿千里,山林廣袤無垠,山民世代依山而居,無數村寨散落山谷林間、溪畔山坪。此等連綿荒山,一旦火勢失控、漫山蔓延,必定殃及無辜百姓!”
唐國公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急著回答。
那老將看著唐國公臉上的神色喉間的話一哽,連忙解釋道:大帥贖罪,末將不是要追究誰下的令。末將是說——這種做法,後果不是誰能擔得起的。蜀地山巒相連,綿延不絕,山中不少百姓聚成城寨而居。火一燒起來,萬一控制不住蔓延開來,傷到山裡山下的城寨百姓,那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回朝都要被問責。何況楚棐能不能就範還是兩說,便是他真的死在了火裡——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那他和山匪勾結的訊息已經放出去了,蜀地山匪作亂多年,哪裡是說除就能除乾淨的?到時候又要怎麼和朝廷交差?命令是活捉,可人死在火裡了,山匪又沒能徹底平定——這……這人簡直是瘋了……
另一個裨將也跟著附和,語氣難掩焦急:末將知道,這些日子追剿逆賊,大家心裡都憋著火。可火燒山林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啊。大帥——
唐國公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他掃了一眼帳內諸將,目光在眾人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緩緩開口:諸位這些年來風雨見慣,但應當都還沒忘了,當年上京的那場腥風血雨。
帳內安靜了一瞬。
唐國公便趁勢繼續道:彼時楚棐只是一個皇子,手上還沒有那些黑衣死士,尚且能憑三寸不爛之舌蠱惑大批寒門仕子、市井百姓為其所用。更何況如今——在這他經略數十載的一方藩地?
“如今時隔多年,他深耕蜀地數十載,經營藩地、籠絡人心、暗蓄勢力,根基早已盤根錯節、牢不可破。今日我等費盡心力,方才將其困死深山,若縱其脫身而出,後果絕非禍亂一隅這般簡單。”
他的聲音放慢了些,西南那邊還有南詔,態度曖昧。南詔象兵驍勇善戰、悍烈無雙,諸位皆深知其威懾力。一旦叫楚棐遁逃出境,勾結南詔外敵,借外族兵力叩關南下。蜀地群山天險一旦失守,鐵騎平川、長驅直入,便是席捲西南、撼動社稷的滅國大患!”
“屆時,今日放虎歸山的你我,便是傾覆家國、遺臭萬年的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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