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第306章 諸將紛爭,酷烈險招(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8天前

只是他話鋒一轉,眼底滿是赤誠不忍:“只是山間百姓無辜!楚棐罪該萬死、山匪禍亂地方,皆是罪有應得,可那些依山為生的老弱婦孺、尋常百姓,從未參與禍亂、從未觸犯國法。火勢無情,一旦蔓延村寨,傷及無辜生靈,我等身為王師將士,保境安民為本,若是反倒禍及百姓,於心難安!”

這番話說出了帳下所有人的心聲,諸將紛紛頷首附和,眼底皆是悲憫與顧慮。

唐國公聞言,面上緊繃的線條反倒鬆了幾分。他語氣鬆快了些,淡淡開口道:諸位不必憂心。此事利弊禍福,監軍思慮遠比我等周全。她早已料到百姓安危隱患,先行傳下軍令,調撥輕騎精銳即刻奔赴周遭山野村寨,逐地疏散百姓、轉移流民,杜絕無辜傷亡。

話音剛落,帳外便傳來陣陣急促整齊的馬蹄聲,夾雜著士卒清道傳令的吆喝聲。站位離帳簾近些的一個果毅都尉偏過頭,抬手掀了帳簾望出去——數隊輕騎身披甲衣、快馬揚鞭,疾馳出營,奔赴深山周遭村鎮,正是奉命疏散百姓的隊伍。

幾隊輕騎正從營門列隊而出,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午後的日光中翻滾,那些身影沿著官道向遠處的山腳村落方向疾馳而去,很快就融進了那片灰褐色的土地和蒼綠色的山影之間。

帳內一眾將領們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方才心頭焦灼消解,大石落地。

片刻沉寂後,那果毅都尉放下帳簾,眉頭微蹙,出聲問道:“大帥,屬下仍有顧慮。監軍思慮深遠、佈局周全,屬下素來敬佩。可焚山終究是酷烈險招,縱使保全百姓、剿滅逆賊,此舉也終究落人口實。日後朝堂之上,言官必定借‘嗜殺擾民、擅動山火’為由攻訐詬病,這筆把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人拎出非議掣肘,於監軍日後仕途前程怕是……隱患無窮啊……”

唐國公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擔心,眼底帶著幾分瞭然與嘆惋,語氣篤定:“無妨。她素來沉穩內斂、謀定後動,從不做無謂之舉。既敢首倡此計、願獨擔全責,便是早已算盡利弊、看透得失,想好了往後所有結局。她絕非一時衝動、意氣用事之人。”

見底下的將領們不再說話了,唐國公擺了擺手:好了。事不宜遲,諸位即刻各司其職、督辦軍務。眼下時節最佳,連日微雨、山土溼潤,且東風未起,火勢可控、不易蔓延失控。速速籌備妥當,趁此時機一舉定局,永絕西南後患。

他頓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件事,聲音沉了幾分,另外,監軍帶回來的那瓶解藥已經讓軍醫看過了,正在配置相同的解藥分發給底下的將士。但還需要一段時間——讓將士們小心些,別遭了暗箭。

“末將遵令!”

滿帳將領齊齊抱拳領命,肅然退帳,各自奔赴崗位督辦軍務。

轉瞬之間,喧囂的中軍大帳再度歸於寂靜。

唯獨蕭恕行駐足未去,眉心緊蹙、面色沉憂,佇立帥案前未曾挪動半步。

他等帳內的人走盡了,才低聲開口:大帥,屬下心中始終存疑。楚監軍素來行事求穩、內斂剋制,力求穩中求勝,極少行此雷霆決絕、不留餘地的酷烈險招。今日驟然力主焚山、趕盡殺絕,務求逆賊必死,這般激進狠厲,全然不似她往日作風。屬下惶恐,不知山中追剿之時,是否發生變故,令監軍心緒大變?屬下擔憂,監軍心緒激盪之下,決斷失度,恐生隱患。

唐國公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透了,藉此壓下喉間幹痛。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思忖片刻才道:你說得不錯。放火燒山這樣的手段,是奔著對方非死不可的目的去的。可是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才叫她驟然起了這麼決絕的殺心?

蕭恕行眉心憂色更重,沉聲追問:“可若監軍心緒難平、執念過深,此番焚山大計……會不會因私擾公,生出紕漏?”

“不必多慮。唐國公擺了擺手:她不是意氣用事的人。從山上到山下,將近兩個時辰,足夠她調整好心神作出決斷。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攤開的輿圖上,聲音低了幾分,再者……新帝下旨要活捉楚棐押往上京聽審,不過是為了明面上過得去罷了。你真當他願意讓楚棐活著回去?楚棐是他的親叔叔,又有那等籠絡人心的手段——去了上京,就是一大變數。不死,如鯁在喉;殺了,卻要揹負宗室相殘的惡名。若是能交代在這裡——他抬起眼看了蕭恕行一眼,也算是安心了。

蕭恕行沉默了片刻,暗自嘆了口氣,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唐國公點了點頭:去吧,仔細些,別出差錯。

蕭恕行轉身退出帳去。帳簾在他身後落下時,帶起一陣風,將案上燭火吹得歪了一下又穩住了。

帳內只剩下唐國公一人。

他垂眸看著案上那幅被攤開了太久的輿圖,看著那片被圈了三圈的南麓群山,眸底深沉晦澀。片刻之後,他驀然笑了一聲,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小丫頭,老夫真是……他搖了搖頭,老謀深算、慎之又慎,然後給自己選了條變數最大的船。

遠處傳來甲士搬運火油的呼喝聲,火油的氣味開始瀰漫,那股刺鼻的、沉沉的油氣混著草木灰和鐵鏽的氣息,被午後的日頭一曬便蒸騰起來,浮在營帳之間。

另一邊,楚執柔的軍帳內安靜如常。

楚執柔獨坐案前,面色泛著病態的蒼白,眼底佈滿細密的紅血絲,胸膛烈火灼心翻湧不休,連握著狼毫筆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肩膀上忽然一沉,一隻青鳥不知何時落在了她的肩頭,歪著腦袋啄了啄自己的翅羽,又蹭了蹭她的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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