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璟立在聚義堂前的石階上，左手按著腰間長劍的劍柄，放眼望去，滿目瘡痍。寨牆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碎石堆裡，餘燼還在灰中明滅不定，被山風一撩便亮一瞬，旋即又暗下去。
暖黃色的火把沿著廢墟來回移動，兵士們舉著火把翻檢殘垣，甲冑碰撞的聲響在夜風中斷斷續續地傳過來，稀稀拉拉地落入耳中，只剩下幾聲模糊的迴音，叫人心底無端漫起一陣落寞。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燒焦的氣息，那股濃重的皮肉焦臭味早就已經散盡了，只餘下一種枯澀乾燥的灰燼味。
他背對著堂門立著，感受山風迎面吹來，輕輕撩動他鬢角的碎髮。身旁的紫衣衛默然肅立，連呼吸都放得很輕。聞璟的目光虛虛地落在寨子裡的餘燼殘垣上，心裡一陣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想，又好像想了很多，那些念頭像灰燼一樣飄著，落了又起，起了又落，始終沒有落定。
身後的堂門開了，發出一陣沉緩令人牙酸的聲音。
聞璟後撤一步側首望去。
蕭恕行跨過門檻走了出來，手裡拎著那個面如死灰的山匪當家。那當家已經被裡頭的血腥場面嚇得心膽俱裂，魄悸魂搖，四肢發軟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被蕭恕行拽著後領拖著走，腳在青磚上拖出兩道蜿蜒的印痕。
蕭恕行經過聞璟身邊時腳步一頓，目光復雜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欠首聊作致意，便押著人轉身朝階下走去。
聞璟頷首回禮，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他身後的人臉上。
楚執柔落後蕭恕行一步從聚義堂內走出來。
沉重的堂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門扇合攏，帶起一陣輕微的氣流，將殘餘的血氣和腥臭一併隔絕在了那扇門後。
自楚執柔進入視野，聞璟的目光就釘在了她的臉上。簷下的火光落在楚執柔的身上，在她的側臉投下一片深邃的陰影，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的頭微微低著，眼瞼半垂，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露出一節白皙細膩的脖頸。肩頸線條緊繃，既不抬頭看他，也不開口說話。
聞璟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半息過去，也不見對方言語，他在心裡極輕地嘆了一聲，抬腳上前在楚執柔面前站定。
聞璟微微低頭看著她的側臉，盡力將語氣放得輕緩些，低聲詢問道：冷嗎？
已經開春了，可山裡晝夜溫差極大。日頭下山後溫度便驟然降了下來，夜裡的寒露凝上草葉樹梢，偶爾掠過一陣山風，帶著一股溼冷的寒意往人的骨縫裡鑽。
楚執柔靜默一瞬，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聞璟手背極快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只覺一片冰涼，便低聲提議：時辰還不算晚，儘快下山還能在營里正經休息一晚。他收回手，語氣沉緩了幾分，我護送你下去？
楚執柔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遲疑片刻，抬起頭來，微微仰著臉看向他。聞璟那雙瞳孔顏色偏淺的眸子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澄澈，卻又不顯涼薄，乾乾淨淨地映著她的影子。
她張了張嘴，幾番囁嚅，難以成言。
聞璟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在遲疑和猶豫之間閃爍的眸子，坦然道：我在等你告訴我。
楚執柔猛地一怔，瞳孔輕輕震顫，睜大雙眼。她張了張嘴，又倉促地垂下了頭，避開他坦蕩赤誠的目光，聲音低啞：“我、我只是……想要借這個機會，把巴蜀這一帶的積弊，徹底清理了……”
嗯。我知道了。
簡短一句回應，讓楚執柔一時怔愣，反應不及。
她猛地抬起頭來，撞進了聞璟那雙溫和坦蕩的淺色眼瞳裡。心中不安與瑟縮盡數被穩穩接住，楚執柔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語聲侷促：我……我……你……
聞璟將頭垂得更低了些，額角與楚執柔的額角幾乎相觸，隨著兩人的呼吸起伏若有若無地碰在一起。兩人額前鬢邊的碎髮在夜間的山風中糾纏又分開。
他低聲道：你告訴我了，就夠了。
楚執柔渾身猛地一頓，鼻尖陡然泛起酸澀。她倉促地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溼紅和動容。張了張嘴，喉間滯澀，發不出聲音。
聞璟垂在身側的小指，輕輕勾住了楚執柔身側的小指。他咬了咬牙，聲音沉下幾分，語氣鄭重地道：下一次、楚執柔，下一次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也能幫上忙，我也想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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