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漫灑過莽莽蒼蒼的林海,山間天光一寸寸沉向昏暗。燒成灰燼的山寨殘骸浸在昏沉的暮色裡,焦黑的木樑半塌半立,縫隙間仍有餘火明明滅滅。方才沖天而起的烈火漸漸歸於寂滅,遍地灰黑餘燼之中,點點猩紅火星在蕭瑟山風裡明明滅滅,躍動幾下便又歸於冷寂。
晚來山風從河谷間穿行而過,將漫山遍野的餘燼捲起又洋洋灑灑地落下,灰黑色的碎屑飄旋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裡,落在那排被燻黑的寨牆上,落在散落一地的兵刃殘片上,也落在那些橫臥在牆根下已經辨不出面目的屍首上。
極致的喧囂退去之後,山林陷進一層空蕩蕩的寂寥,連飛鳥都還沒有重新落回枝頭。
舉著火把的兵士散在山寨內外排查殘敵餘孽,甲冑的鐵葉隨著步伐碰撞作響,一叢叢火光沿著斷壁殘垣移動,將橫斜的樹影投在塌落的寨牆上,詭譎扭曲,忽長忽短,明滅不定。
山道北側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蕭恕行領著一隊甲士策馬趕來,押著一個被麻繩反縛雙臂的山匪,瞧著是個有些頭臉的人物——鬢髮蓬亂,滿面血汙,粗糲的面頰上縱橫著數道深淺不一的劃傷,嘴角還凝著一道半乾的血痕。他踉蹌著被推搡前行,因嘴裡塞著布團發不出聲,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含糊的嘶吼,一雙眼睛惡狠狠地向兩側掃視,目光裡帶著兇狠的戾氣。
一個校尉遠遠迎上來,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抱拳行禮:“蕭將軍!”
蕭恕行腳步未停,與那校尉錯身而過,開口便問:“監軍呢?”
校尉連忙緊隨其後跟上腳步,謹慎地回道:“監軍在聚義堂內,正在審寨子的匪首。”
蕭恕行的步子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那校尉一眼,目光裡帶了幾分狐疑:“審匪首?審什麼?”
他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戰局——
渝州山中這幾座寨子經此雷霆一擊,已是全全覆滅,就算還有幾尾漏網之魚,也是斷然掀不起什麼風浪的,日後交給岑銜嶽或地方州縣慢慢收拾便是。
何需監軍親自坐鎮,如此鄭重其事地審問?
那校尉被他看得後背一緊,急急答道:“監軍在寨中搜出匪寇與地方官員暗中往來的蛛絲馬跡,當即便調遣私衛把守了整座聚義堂,親自提審匪首。我等只在外圍收拾殘局,堂內究竟審到何等地步,卑職並不知曉。”
蕭恕行沉吟片刻,沒有追問,只說了句“知道了”,擺了擺手。校尉如蒙大赦,拱手退下。
蕭恕行側首瞥了一眼那名依舊怒目掙扎的匪首,眉心沉沉蹙起。一行人不再耽擱,快步向著山寨高處的聚義堂行去。
一行人沿山路轉過一處殘牆,聚義堂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這寨子的匪首好講排場,堂前修了一段不短不長的石階,階面被山中的風霜和往來腳步磨得有些發亮。站在階下須得仰起頭才能望見緊閉的堂門,門上懸著一方沉重的匾額,因位置太高,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壓人,讓人無端生出幾分懸懼來。
聞璟按劍立在石階中段,背對堂門,肩沉背挺,身姿如蒼松立石。見蕭恕行押解人犯到來,他抬步逐級走下石階,上前頷首致意:“蕭將軍。”
蕭恕行在階下停住腳步,拱手回禮:“聞世子。監軍先前遣人傳信,吩咐末將將南面那座山寨的匪首押解過來候命。”說話間,他抬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堂門,又掃過門外橫刀肅立、神色冷硬的凝夜紫勁裝衛官,復又看向聞璟,聲線放低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不知監軍現下是否得空?若是事繁,末將可以在外稍候再來。”
聞璟側身讓了讓,朝堂門方向抬手虛引示意:“蕭將軍見外了。監軍吩咐,將軍將人帶到便直接進去。”
蕭恕行頷首致謝,跟隨著聞璟踏上層層石階。
聞璟行至最後一級,朝門側的兩個紫衣衛點了點頭,二人會意,推開堂門。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皮肉燒灼的焦臭味撲面而來,劈頭蓋臉地撞在二人面上,那股氣味沉重而粘稠,是已經凝滯在室內的空氣裡積了許久的樣子。縱使聞璟與蕭恕行皆是久歷沙場,見慣生死血光,也不由得雙雙微微皺眉。
門內,斷續、喘促近乎瀕死的嗬嗬喘息聲,順著門縫傳出來,粗重、短促、溼漉黏膩,瀕死掙扎。
堂下地面,原本叱吒山林的匪寨當家,已經被折磨得幾乎辨不出人形,只剩一團血肉模糊的身軀癱倒在地。衛風一手攥住他的髮髻,強行將他的頭顱向上扯起,逼迫他面朝主座之上的楚執柔。
門側的紫衣衛低聲提醒:“蕭將軍,請。”
蕭恕行收回目光斂去面上異色,點了點頭,親自拎起那個已經被嚇得僵在原地的匪首後領,跨過門檻,踏入了堂中。
聞璟留在門外,看著那兩扇沉重的門扉在視野中緩緩合攏。
門扇合攏前最後一隙火光裡,他的目光越過蕭恕行的肩頭,落在堂內上首的位置——楚執柔斜簽著倚坐在那張鋪了厚厚獸皮的主座上,雙腿交疊,膝頭的衣料垂落,腳尖隨身體的姿態微微翹起,右手手肘支在扶手上,五指虛握成拳抵著額角,姿態散漫而慵懶。眼瞼半斂,面上神情帶著幾分意興闌珊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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