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第312章 聚義堂下,血證口供(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27天前

聞璟看見她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隨即緩緩收回抵在額角的那隻手。門扇合攏,將最後一線燭火掐斷在門縫裡。聞璟站在門外,垂眼看著那扇重新閉合的門,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將下頜的線條照得有些生硬。沒有動作。

楚執柔望著閉合的木門,默然片刻,不知心中思慮何物。

很快,楚執柔收回了目光,垂眸看向堂下。

蕭恕行已經將那個匪首按在了地上那灘早已凝住的暗色血漬旁。那匪首方才還在門外惡狠狠地瞪人,此刻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膽氣,整個人縮成極小的一團,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團正在垂死喘息的東西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蕭恕行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輪廓,眉心皺得更深了,別開了眼。

他倒不是覺得噁心,也說不上覺得殘忍,都是屍山血海裡過來的人,沒那麼矯情,他只是有些意外——意外楚執柔這樣金枝玉葉捧著供著長大的貴女,居然還有這樣一副面孔。

他在金吾衛供職多年,自然知道楚執柔是什麼身份。後來聽說她自請去了荊楚,又做出了藩臣擅動兵馬馳援邊關那樣大逆不道的舉動,當時誰人不曾被這位郡主驚著過,說一句離經叛道都算是客氣了。再後來她回京,與當時還是太子的新帝爭吵不休,又和緩不絕,他也因著唐國公的緣故暗中投進了她的陣營。

可直到此刻,蕭恕行才恍惚發覺,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位宰輔。他微微偏過頭,將目光從地上那團殘軀上移開,重新望向上首的楚執柔——究竟何等重大隱秘,要這般大費周章、鄭重其事地審問。

他收斂心緒,上前一步,拱手行禮:“監軍,北側山寨匪寇已盡數剿滅,末將遵令,將匪首押解前來,聽候發落。”

楚執柔淡淡頷首:“辛苦蕭將軍。”她的聲音平而淡,轉眸看向衛風手中拎著的那團殘軀,抬了抬下頜,“把你方才說的,再說一遍。”

那匪首渾身猛地一顫,滿身傷口被牽動,止不住地劇烈哆嗦。他渾身的重量都懸在了衛風揪住的那把頭髮上,頭皮的鈍痛讓他面目扭曲。他想要伸手去解救自己的頭髮,但雙臂已經摺成了非人的角度,稍一動便牽連那些尚且絲連的皮肉,痛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費力睜開被血糊住的雙眼,充血渾濁的眼珠哆哆嗦嗦轉向一旁的蕭恕行。顱腦受創,神智昏沉混沌,說話磕磕絆絆,每吐出一句,便要停頓喘息許久。

“不……不單單是渝州我們這一夥山寨。”他咳出幾口帶血絲的唾沫,聲音沙啞破碎,“恭王手底下有密使到處跑……巴蜀別的州,梓州、遂州那些山頭的匪夥……也都搭上了線。”

他像是恍惚了一瞬,瞳孔機械地轉向楚執柔的方向,觸及她冷淡的目光時又是一顫,痛楚將他發散的神思拽回來,“那王爺……說是要讓巴蜀亂起來。借我們這些山匪到處劫掠,攪得地方不得安生,給新登基的小皇帝添亂,埋下禍根。”

“他自己不來山裡見我們,只叫中間人往來,許諾錢財、地盤,哄著我們鬧事……說是局勢亂了,咱們才能藉機生財。”

他的呼吸越加粗重,痛楚一陣陣襲來,已經分不清是身上哪裡在痛,話音也更加斷續,“不光是我們匪人……各州好些當官的,也拿過那邊的好處。明明曉得我們佔山劫掠禍害鄉里,非但不來圍剿,還暗中給我們通風報信。蜀地不少山寨,多多少少都跟本地官吏暗地勾連著……”

他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自己的話拖進了混沌深處,神志開始渙散,“我們……不過是恭王手裡一把刀。真要是叫他得勢,頭一個被推出去殺頭頂罪的,就是我們這些草寇!”

話說完了,匪首氣力耗盡。衛風便鬆開了攥住髮髻的手,那一團血肉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喉間滾出粗重短促,彷彿下一刻就要斷絕的嗬嗬喘息。

聚義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堂中燭火噼啪爆響,混著匪首瀕死的喘息,在空曠的屋宇之內來回迴盪。

楚執柔面色冷淡,緩緩轉眸,看向蕭恕行身側另一個被麻繩反綁雙臂、早已被這副光景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色的匪首,開了口。

楚執柔語氣清正平和,不緊不慢,一口官腔:“想必你現下應當清楚,押解你過來所為何事。你久在山寨之中,各路山頭往來交集,蜀地此間內情你親眼見過。方才這人供述的——各州匪寨互通聲氣、地方官宦暗相往來、背後有人攪動局勢貽害地方——哪些是實情,哪些是虛言,你心裡應當分得清楚。今日在此,照你所見所聞,如實作答便是。”

那北寨匪首聞言猛地一顫,顫巍巍地抬眼望了一眼上首那位面色冷淡、目光冷厲的監軍,又猛地轉過頭看了看站在自己側前方始終不曾出聲也不曾回頭的蕭恕行,最後驚駭萬分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團正在垂死喘息的東西上——已經不能被稱作一個人了。

一股惡寒順著脊背爬遍全身,他渾身微顫,不敢再抬眼,低頭咬牙,聲音乾澀:“是真的……都是真的,他說的……都是真的……”

他不敢停頓,生怕稍有遲疑,便落得和地上那人一樣下場,他連忙急促補全供詞,只求能搏一線生機:“恭王底下派來的密使,確實在巴蜀各個州來回跑,串通各處山頭的匪夥。好些地方當官的收了錢財,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暗地裡護著我們。任憑我們下山劫掠鄉里,禍害百姓,就是要攪得蜀地不得太平,給新登基的小皇帝埋下禍根。我們這幫人,說到底不過是人家手裡拿來使的棋子罷了。”

聽到了想要的東西,楚執柔淡淡地收回目光,神色沉靜如常。

她轉頭正對蕭恕行,語調端方公允:“兩犯分屬不同,事前無從串供,此刻證詞全然吻合,互為印證。可見蜀地匪亂背後,藩王勾連、官匪私通一事,並非草寇攀咬。”她頓了頓,目光在蕭恕行面上落了一瞬,“此事恐怕還遠遠沒有結束。”

蕭恕行站在那裡,靴尖旁那攤暗色的血漬正沿著青磚的縫隙一寸一寸地滲開。他沒有回頭去看地上那團還在喘息的殘軀。

他站在這裡,站在這道門檻內。他抬頭重新望向楚執柔,第一次覺得她坐在那張鋪了獸皮的主座上的姿態,那麼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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